第2章 楔子(1)(2/2)
“抱歉”
曼斯教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
“我不该问这个。”
秀秀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院子里的鸡。
气氛有些凝滞。
曼斯教授迅速寻找新的话题。
他注意到秀秀虽然穿着厚厚的花棉袄,但袖口和衣襟处能看到里面衬衣的领子,洗得很干净,但布料磨损得厉害。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这套略显宽大的蓝色马褂,问道
“这衣服……是你爷爷的吗?很合身,谢谢你们。”
秀秀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一些,点点头
“嗯,是爷爷年轻时候的衣服。你原来的那身黑衣服破了,沾了好多泥巴和水草,硬邦邦的,爷爷说没法穿了,就给你换了这个。”
“破了吗?”
曼斯教授心头一动。
阿瑞斯专供的潜水服材质特殊,强度极高,普通的江水冲刷和撞击很难使其“破”到无法穿着的程度。
除非……是承受了超乎寻常的冲击,比如……言灵·莱茵的余波?或者,在江底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他还想问更多关于那身“黑衣服”的细节,比如破损的具体样子,上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残留等等。
但就在这时——
院子外面的小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竹篱笆的缺口处走了进来。
是个老人。
个子很高,甚至比曼斯教授也不遑多让,骨架宽大,虽然穿着同样朴素的深灰色棉袄棉裤,腰背却挺得很直,丝毫没有寻常农村老人那种劳作带来的佝偻感。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国字脸,五官端正,皮肤是长期户外活动形成的古铜色,布满深深的皱纹,但眼神清亮,精神矍铄,看起来并不显老态,只是那种沉稳的气度,让人一眼就知道他年纪不轻。
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药箱,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半空的竹编药篓,里面放着一些刚采集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根茎。
是秀秀的爷爷,那位乡村医生。
他看到并肩坐在门槛上的曼斯教授和秀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目光在曼斯教授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既无过分的好奇,也无刻意的热情,就像看到一件平常事物。
“醒了?”
老人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当地的口音,但吐字清晰。
“是的,非常感谢您和秀秀的救助。”
曼斯教授立刻站起身,尽管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头微皱,但他还是尽量挺直身体,用正式的语气道谢
“我叫曼斯,来自德国。请问您怎么称呼?”
“姓陈,村里人都叫我陈郎中,或者老陈。”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将药箱和药篓放在堂屋的桌上,然后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旧的小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布包。
他走回来,将布包递给曼斯教授。
曼斯教授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面额不等的人民币。
大约有五六百块的样子。
“这里离外面远,你一个外国人,身上估计也没我们的钱。”
陈老医生语气平淡地说
“这些钱你拿着,顺着出山的小路一直走,大概两天脚程能到青石镇。镇上每天有一班车去县里。到了县里,你再想办法联系你的人或者回你的地方。”
曼斯教授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给他路费,而且似乎对他的身份并不在意,也没有多问,只是提供了最实际的帮助。
“这……这怎么好意思……”
曼斯教授确实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些钱对他至关重要。
但他深知这笔钱对这个看起来并不富裕的山村家庭来说,可能是一笔不小的积蓄。
“拿着吧。”
陈老医生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你留在这里,我们也没法一直照顾你。最近村里不太平,你也早点离开的好。”
不太平?
是指那奇怪的流行病吗?
曼斯教授心中疑虑更深,但对方显然不欲多言。
他不再推辞,郑重地将钱收好,再次深深鞠躬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这些钱,我日后一定加倍奉还。另外,我那身旧衣服……”
“烧了。”
陈老医生干脆地说
“破得不成样子,沾的东西也洗不掉,留着没用。”
烧了……曼斯教授心里一沉。
那潜水服上可能残留着重要的信息,甚至可能有紧急联络装置。
但对方既然已经处理了,他也不好再追问。
“我明白了。再次感谢。”
曼斯教授深吸一口气
“那么,我这就告辞,不打扰了。秀秀,再见。”
秀秀站在爷爷身边,对他挥了挥手,小脸上有些不舍,但没说话。
曼斯教授转身,朝着陈老医生刚才进来的那个篱笆缺口走去。
他需要先走到村中,再问清楚所谓的“出山小路”具体在哪里。
就在他即将走出院子时,陈老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沿着那条小路走,记住,千万不要回头。”
曼斯教授脚步一顿,回过头。
陈老医生站在屋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那条路两边的林子里,最近雾气很浓,邪性得很。”
老人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
“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一直往前走,别停下,更别回头。一旦回头……你会完全迷失在里面。这附近的老猎户、老山民,都不敢说能把回头的人找回来。”
曼斯教授微微挑眉。
听起来像是某种山区特有的气象现象结合了当地人的迷信说法。
许多偏僻地方都有类似的禁忌和传说,往往是对危险地形或自然现象的夸张描述和警告。
“直到你看到一座后土神像。”
陈老医生继续说道
“那神像是很多年前,祖上立的,算是地标。看到它,就说明你走出来了,那时候你才能回头。”
曼斯教授心中不以为然,但出于礼貌和感激,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陈先生。谢谢提醒。”
他将这归结为中国农村常见的、带有迷信色彩的叮嘱。
或许那条小路确实穿过一片容易迷路的雾林,立个神像作为心理安慰和地标,也是民间智慧的一种。
他没有再多问,对秀秀最后笑了笑,转身,迈出了竹篱笆。
沿着依稀可辨的土路,朝着记忆中村子中心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陈老医生一直站在屋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舍的转角。
然后,老人低头,对身边的秀秀轻声而严肃地说
“秀秀,进屋去。把门关好,爷爷不回来,谁来也别开门。”
秀秀似乎感觉到了爷爷语气中的不同寻常,乖巧地点点头,跑进屋里,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陈老医生这才收回目光,脸上的憨厚和平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转身,提起了那个旧帆布药箱,迈开大步,朝着与曼斯教授离开方向相反的村子最中心的祠堂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迅捷,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乡村郎中。
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村中那些灰墙黑瓦的阴影里。
只留下空荡荡的院落,和几只依旧悠闲啄食的土鸡。
以及,远处层层山峦间,那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几分的……
青灰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