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楔子(1)(1/2)
阳光渐渐爬高,从床边挪到了门槛内侧,将那一小片夯实的泥土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曼斯教授吃完了那个扎实却粗糙的杂粮馒头,喝光了那碗寡淡但暖胃的菜叶粥。
简单的食物下肚,胃里有了实在感,连带着似乎也驱散了些许身体的虚弱和寒意。
小女孩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等他放下碗,才踮着脚把空盘子和碗收回粗陶盘里,动作小心翼翼。
“谢谢。”
曼斯教授再次道谢,声音比刚才更自然了些。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疼痛依旧,但那种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抱着盘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秀秀。”
“秀秀,”
曼斯教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温和一些
“很好听的名字。我叫曼斯,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没有具体说哪里,秀秀也似乎并不在意这个。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和深深的眼窝,还有那与周围村民截然不同的、高挺的鼻梁轮廓。
“曼……斯爷爷?”
她试着发音,有些拗口。
“是的。”
曼斯教授笑了笑,指了指门槛外洒满阳光的空地
“我可以出去坐坐吗?里面有点闷。”
秀秀点点头,先端着盘子快步走到外间放下,然后又跑回来,有些期待地看着曼斯教授慢慢挪下床,试探着站稳。
见他虽然步履有些蹒跚,但并无大碍,便率先跑到门槛边,一屁股坐在了那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木门槛上,还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
曼斯教授慢慢地走过去,扶着门框,也坐了下来。
门槛不高,对于他高大的身材来说有些矮,但他并不在意。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暖意融融,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潮湿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干草、泥土、远处牲畜粪便混合的、复杂却无比鲜活的乡村气息。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前一片不大的土坪,土坪边缘围着简陋的竹篱笆,几只羽毛蓬松的土鸡正悠闲地啄食着地上的草籽和虫子。
远处是层层叠叠、笼罩在冬日淡薄雾气中的青灰色山峦轮廓,近处能看到其他几户人家灰瓦土墙的房顶,炊烟袅袅升起。
很宁静。
宁静得有些不真实。
“秀秀,”
曼斯教授开口,语气像是闲聊,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们这儿叫落霞坳。”
秀秀声音清脆了一些,似乎因为坐在熟悉的环境里而放松了不少
“因为太阳落山的时候,对面的山坳里特别好看,红彤彤的一片。”
落霞坳。
很诗意的名字,但曼斯教授在脑中迅速检索着记忆里中国长江流域的地图和可能的区域信息。
没有印象。
他需要更精确的定位。
“你们这儿离县城远吗?我是说,有汽车能到的那种……镇子或者县城。”
秀秀想了想,掰着手指头
“可远啦。要走好久的山路才能到镇上,镇上才有那种‘蹦蹦车’去县里。我爷爷去年带我去过一次县里看病,天没亮就走,走到镇上都快中午了,坐上车,颠啊颠的,到县里太阳都偏西了。”
山路……步行大半天才能到有简易交通的镇子……这偏僻程度,远超曼斯教授的预估。
他原本猜想是长江沿岸某个交通相对便利的村落。
“那……你们这儿能看到长江吗?很大很宽的一条河。”
他试探着问。
秀秀摇摇头
“看不到。爷爷说,我们这儿是在山里头,离那条大河还隔着好几座大山呢。”
她用手指了指远处雾气朦胧的山峦
“大河在那边,要走好久好久,翻过那些山才能看到。”
在深山里……距离长江主河道还有相当距离。
这倒是解释了他为何没有直接出现在江边村落。
可能是暗流将他卷入某条汇入长江的支流,然后冲到了更上游或支流附近的山区。
“你们平时……怎么买东西?比如盐,油,布匹这些?”
曼斯教授继续以闲聊的方式搜集信息。
“赶集呀!”
秀秀说
“每逢初三、十三、二十三,镇上就有大集。爷爷有时候会背些山货、药材去卖,换了钱再买些用的东西回来。平时要是急用,就找村头的王货郎,他每隔十天半个月会挑着担子进山一趟,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就是贵一点。”
以物易物为主,依赖定期的集市和流动货郎……典型的封闭型山村经济模式。
曼斯教授心中有了更清晰的画像。这里恐怕连稳定的电力供应和通信信号都成问题,更别提网络了。
是一个几乎被现代工业文明遗忘的角落。
“你爷爷……”
曼斯教授顿了顿
“是做什么的?我看他懂医术?”
他想起刚才秀秀提到“看病”。
“嗯!”
秀秀用力点头,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我爷爷是村里的大夫!可厉害了!大家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找他!爷爷认得好多好多的草药,后山哪里长什么药,他都清楚!”
“那你爷爷现在去哪儿了?”
“去给人瞧病了。”
秀秀说
“最近不知道咋回事,村里好多人身上起红点子,发烧,没力气。爷爷一大早就背着药篓子出去了,说要去好几家呢。”
流行病?
在这种封闭的山村,一旦出现传染性疾病,缺乏现代医疗手段,可能会很麻烦。
曼斯教授微微蹙眉,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这家人救了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后,没有立即联系外界,可能也确实焦头烂额。
他看着秀秀稚嫩却懂事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也在村里吗?”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秀秀小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槛上的一处木疤,沉默了。
曼斯教授心里咯噔一下。
问错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秀秀才抬起头,眼睛看着远处啄食的鸡群,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平静和。
“妈妈……生我的时候就没了。”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爸爸……他几年前,说山外面有个大生意,能挣好多钱,就出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重复她听过很多次、已经刻在脑子里的说法。
“他走了以后,就再没回来。爷爷去镇上的……警察局问过。警察叔叔说会找,登了报,也问了路过的人。可是……找了这几年,爷爷说,估计是找不到了。”
她转过头,看向曼斯教授,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只有一种早熟的、接受了某种残酷现实的茫然。
“爷爷说,山外面……很大,很乱。爸爸可能……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忘了回来的路了。”
曼斯教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失踪。
一个山村男人外出“做生意”,然后杳无音信……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可能是遭遇意外,可能卷入是非,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抛弃了贫穷的山村和家中的老幼,去追寻虚无缥缈的“大生意”了。
无论哪种,对于这个家庭,对于眼前这个过早失去母亲、如今父亲也“找不到”的小女孩来说,都是沉重的、无法挽回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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