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0)(2/2)
那是一条……小辫子。
乌黑的、有些毛躁的头发,编成一根不算太整齐的麻花辫,辫梢用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系着。
辫子先是试探性地在门框边晃了晃,然后,一只同样有些脏兮兮、但指甲修剪得很短的小手,扒住了粗糙的木门门框。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蹭了进来。
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
身上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鼓鼓囊囊的老式棉袄,棉袄有些旧了,颜色不再鲜亮,但很干净。
下身是同色的棉裤,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沾着些许泥土。
她的脸蛋圆圆的,因为天气寒冷和可能刚在外面玩耍,两颊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小苹果。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带着几分怯生生、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床上这个刚刚醒来的、长着外国人面孔的“老爷爷”。
她手里,还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粗陶盘子。
盘子里摆着一个冒着些许热气的、黄褐色的杂粮馒头,一小碟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腌萝卜的咸菜,还有一碗飘着几片叶子的米粥。
标准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寒碜的……农家饭食。
曼斯教授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视线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粗糙但冒着热气的食物,脑子里那些飞速运转的、关于阴谋和危险的推演,突然之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愣住了。
前一秒,他还在思考次代种的垂死反击、长江水底的生死一线、可能存在的敌对势力。
下一秒,一个穿着花棉袄、端着粗茶淡饭、脸蛋冻得通红的小村姑,就这样怯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这……让他有些转变不过来。
没等他从这奇异的割裂感中完全回过神来,那小女孩似乎鼓足了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将手中的粗陶盘子往床边的矮凳上放。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曼斯教授,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普通话,细声细气地说
“我爷爷说……你这个爷爷醒了,就要把这些饭都吃下去,不然……会饿死的。”
声音稚嫩,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完成大人交代任务般的郑重。
曼斯教授:“……”
饿死?
这个朴素的、直白的、来自最底层生存逻辑的关心,像一块小石子,轻轻敲在他那被钢铁、硝烟和复杂算计包裹的心防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尽管盖着厚棉被,穿着棉马褂,但房间里的温度显然不高。
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透进来的阳光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等等。
他坠江的时候……是入秋。
而现在……窗外有阳光,但空气清冷,女孩穿着厚厚的花棉袄……
冬天了。
他到底……昏迷了多久?!
几个月?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了上来,远比室内的低温更让人心惊。
时间!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失去联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局势的剧变,任务的失败,同伴的担忧甚至……更糟糕的情况。
叶胜和亚纪怎么样了?其他下潜的学员呢?瓦特阿尔海姆号呢?学院……还有路明非他们……
纷乱的思绪再次涌上,带着焦虑和沉重。
但眼前,小女孩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的眼睛,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曼斯教授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将那些翻腾的忧虑和疑惑,暂时压回心底。
现在,首要的是处理眼前的情况,获取信息,恢复体力。
而面对这个显然是救命恩人家的小孙女,他不能再摆出那副执行部专员面对可疑目标时的冷硬面孔。
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扯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的、符合“被救老爷爷”身份的笑容。
这对于习惯了严肃和雷厉风行的曼斯教授来说,有点陌生,甚至有点笨拙。
但他做到了。
笑容或许不算多么灿烂自然,但那份试图传达的善意和感激,是真切的。
他放缓了语气,用尽量清晰、放缓的语速说道
“谢谢你,小姑娘。也谢谢你的爷爷。这些饭……看起来很好吃。”
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但发音还算准确。
他一边说,一边试着用手肘支撑身体,想要坐得更直一些。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微微蹙眉,胸口和后背的钝痛提醒着他伤势未愈。
小女孩看到他动了,似乎有点紧张,但听到他道谢,又看到他那努力表现出来的和善,尽管在小孩眼里,这个外国老爷爷笑起来有点怪怪的,但眼中的怯意还是稍微减退了一些。
她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然后指了指矮凳上的盘子,又看了看他,那意思很明显:快吃吧。
曼斯教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黄褐色的杂粮馒头和那碗清可见底的菜叶粥上。
对于吃惯了学院精致餐饮、执行部特种口粮、甚至阿瑞斯能量补给品的他来说,这无疑是极其简陋的一餐。
但此刻,这粗糙的食物,却仿佛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生命力。
是维持这具重伤初愈躯体的燃料。
也是连接他与这个陌生而朴素的现实世界的……第一道桥梁。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起了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杂粮馒头。
而此刻,如果叶胜或者酒德亚纪,甚至任何一个卡塞尔学院熟悉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的人在场,看到这一幕——看到他们那位总是板着脸、要求严苛、行动果决、在格陵兰阴影下背负沉重过往的导师和指挥官,此刻穿着不合身的中式马褂,坐在中国农村的土炕硬板床上,对着一个怯生生的小村姑,努力挤出有些笨拙的慈祥笑容,正准备啃一个粗糙的杂粮馒头……
估计,真的会惊掉下巴。
但在这里,在这个长江下游不知名的小村落里,在这间充满泥土和柴火气息的简陋农舍中,没有卡塞尔,没有执行部,没有龙王,没有那些沉重的使命和过往的阴影。
只有一个重伤侥幸未死、被素不相识的农人救起的外国老头。
和一个给他送饭的、脸蛋红扑扑的、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
阳光,静静地洒在床前的地面上。
门外,狗还在偶尔吠叫,鸡鸣已然停歇。
乡村的冬日清晨,平静,缓慢,仿佛亘古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