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方程式的终结与开始（2/2）

他们只是在“走过”。如同两条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向前无限延伸的轨迹，与她这条已然抵达终点、并在此处静静化作一个“点”的轨迹，在这个特定的坐标，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短暂地、无声地、精确地交错。没有碰撞，没有交集，只有一瞬间的、数学意义上的“经过”。

然而，就是在这“经过”的瞬间，年老的林可忽然打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寒噤。那不是源于体温的变化，不是秋风的偷袭。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时空结构本身被轻轻“扰动”的战栗，是一种对“存在”不同形态并置于同一坐标的、本能的认知眩晕。仿佛她同时站在了时间河流的此岸与彼岸，同时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同时是那个行走的“因”与这个静坐的“果”。

这战栗，让她彻底“醒”了过来。

确切地说，刚才那片刻，她也并未真正沉入睡眠。只是思绪被阳光和记忆托举着，飘向了某个与现实藕断丝连的维度。而眼前走过的这对年轻男女——那鲜活的面容，那交握的双手，那毫无阴影的眼神——也绝非幻觉或梦境。他们是真实的，是此刻正在明德大学求学的、千千万万年轻学子中的两个。他们的亲密，他们的朝气，与她记忆中某个被永恒琥珀封存的片段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他们是属于这个崭新纪元的、未被过往阴影浸染的、蓬勃的新生命。

老人微微怔忡了片刻。阳光在她布满皱纹的眼睑上跳跃。

然后，那布满岁月沟壑的嘴角，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地质运动般，牵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初起时极淡，像水面的第一圈涟漪，随即变得复杂难言：里面有对遥远青春惊鸿一瞥的追忆，有对一切终将逝去的坦然释然，有一丝对那鲜活生命力近乎本能的、纯净的羡慕，但最终，所有这些细腻的层次，都沉降下来，融化成一种深沉的、如同承载万物的大地般的平静。那不是放弃，不是疲惫，而是理解了自身在无尽时光图谱中的确切位置后，所获得的一种终极安宁。

她没有叫住他们。没有试图挥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块被时光打磨光滑的河床石，目光温和得像秋日最后的暖阳，追随着那两个年轻的背影。看着他们牵着手，步履轻快地，一步一步，走过晃动的光斑，走过簌簌的落叶，走过这条见证过无数开始与结束的甬道，最终，拐过前方被爬墙虎覆盖的砖石拱门，消失在更灿烂的阳光与更葱茏的树影交织的尽头。

像两滴清澈的水珠，汇入了奔腾不息、却表面平静的时间长河，去往她再也看不见、却由衷祝福的远方。

她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视线重新投向头顶。那片被金黄的银杏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秋日蓝天，澄澈，高远，亘古如斯。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慷慨地照在她身上，暖意透过羊绒衫，渗入衰老的骨骼，带来真实的慰藉。

寂静重新包裹了她。

唯有风，不知疲倦地拂过满树银杏叶，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极了永恒在耳边呢喃的叹息，又像是一章章崭新故事，正在无人翻阅之处，悄然掀开的序曲。

而她，就坐在这叹息与序曲之间，坐在这终结与开始的切点上，成为了一个平静的、温暖的、连接着所有时间的——标点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