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相遇（2/2）

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格林德沃怀里的霍斯雏鸟。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疲惫半阖的紫眸猛地睁开，茫然地转动着小脑袋。当它的视线捕捉到莱尔兰纳时，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光芒！它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充满依赖和急切的啁啾，开始不安分地在格林德沃臂弯里扭动起来，小小的、尚未丰盈的翅膀努力扑扇着。

“霍斯……” 莱尔兰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呼唤着伙伴的名字。

格林德沃的手臂微微松了松。霍斯趁机奋力一挣，虽然飞得歪歪扭扭、跌跌撞撞，但还是成功脱离了格林德沃的怀抱，朝着莱尔兰纳的方向扑腾过去。

莱尔兰纳连忙放下琴盒，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这团银色的小家伙。入手是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羽毛稀疏，能摸到的胸口，发出细细的、满足又委屈的呜咽声，仿佛漂泊许久的船只终于回到了港湾。

莱尔兰纳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伙伴，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摸它尚且粗糙的羽毛。温暖的触感、熟悉的灵魂波动，如同甘泉注入他几近干涸的心田，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他将脸颊轻轻贴在霍斯的小脑袋上，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浪潮。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格林德沃，以及他身后那些警惕戒备的下属们。

此刻，他怀中抱着霍斯，背靠着琴盒，独自一人，与这群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危险力量之一的人们沉默地对峙着。林间的光线晦暗不明，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蓝金异瞳在昏暗中却异常明亮，里面交织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警惕，疏离，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的坚韧。

文达和几名下属的目光更加锐利，魔杖虽然未完全举起，但指向已经隐隐对准了莱尔兰纳。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太过诡异，红发异瞳，与先生容貌有微妙联系，还能引得那只奇特的、先生颇为关注的凤凰雏鸟如此亲近。未知即是危险。

格林德沃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他脸上的惊讶神色早已褪去，重新挂上了那种惯常的、优雅从容又带着几分疏离冷漠的面具。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审视艺术品或稀有魔法生物般的、饶有兴味的目光打量着莱尔兰纳，尤其是那双与他同源的眼睛。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清晰地穿透了林间的寂静，如同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优雅，悦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充满诱导性的探究。

“一只迷途的……小鸟？” 他的目光扫过莱尔兰纳怀中的霍斯，然后重新落回莱尔兰纳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令人心悸的弧度，“还是说，一位追寻着特殊宠物的……年轻朋友？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拥有这样的……特征。” 他轻轻抬手，指尖优雅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有所指。“命运的安排，总是如此出人意料，又如此……意味深长，不是吗？”

他没有直接质问，没有施加压力，甚至语气称得上温和。但这种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种仿佛能将人灵魂看透的锐利。他在引导，在观察莱尔兰纳的反应，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谜团中，梳理出哪怕一丝有价值的线索。

莱尔兰纳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面对父亲——虽然是不同时空、不同阶段的父亲——用这种完全陌生、带着审视和算计的口吻同他说话，那种感觉冰冷而刺痛。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怯，更不能暴露任何与未来、与真实身份相关的信息。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默默调动体内缓慢恢复的、为数不多的魔力，积攒着可能需要的能量。抱着霍斯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能从这小小的温暖躯体中汲取力量。

他迎上格林德沃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这个年纪少年可能有的、面对强大陌生人的紧张与倔强：“它……是我的伙伴。我们走散了。谢谢您……照顾它片刻。” 他避开了关于自己外貌和出现在此地的直接解释，将焦点集中在霍斯身上。

格林德沃眼中的兴味更浓了。这少年虽然狼狈，但应对却不失分寸，眼神清澈却并非无知，甚至在那一闪而过的悲伤和疲惫之下，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仅仅是容貌的相似。

“你的伙伴，很特别。” 格林德沃缓步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一些距离。文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格林德沃用一个极轻微的手势制止了她。“凤凰……即使是在雏鸟期，也非寻常巫师所能拥有，更遑论让它如此眷恋。而你……”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莱尔兰纳鲜艳的红发和异色瞳仁上，“似乎也同样特别。这头火焰般的发色，还有这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或许，我们并非全无渊源？”

他的话语如同编织精巧的蛛网，一步步靠近核心，却又留有余地，诱使对方主动吐露更多。

莱尔兰纳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看着格林德沃，看着那双与父亲一模一样、此刻却盛满了属于“黑魔王格林德沃”的深邃与谋算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父亲在纽蒙迦德高塔窗边眺望远方时寂寥的背影；父亲和爸爸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夏日午后并肩阅读时，阳光在他们发梢跳跃；父亲在训练他时，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们爱你”……

不同时间的碎片，爱与痛，希望与绝望，忠诚与背叛，救赎与沉沦……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迷雾。而眼前这个中年格林德沃，正站在他某个未知命运的岔路口之前。

一种深沉的、近乎预言的疲惫和明悟，伴随着剧烈的痛楚，席卷了他。他望着格林德沃，仿佛透过此刻优雅从容的表象，看到了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孤独、偏执、求而不得，以及最终那场改变一切的决斗与囚禁，还有……那迟来的、破碎的温情与和解。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忽，不像是在回答格林德沃，更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虚空，对着命运本身，喃喃自语：

“一切都会改变的……在经历很多之后……”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痛苦，失去，错误，漫长的等待……但有些东西，或许……不会被彻底磨灭。”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聚焦在格林德沃脸上，那双蓝金异瞳里，仿佛有极淡的雾气散去，露出底下深藏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悲悯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你会和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历经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