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寂灭神番外(2/2)
冥神司离抬起眼帘,眸中似有万千幽冥世界生灭,他缓缓摇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反对:
“此举过激。牵一发而动全身,恐引更大劫数。吾,不赞同。”
就在冥神话音刚落之际。
神殿最深处的阴影中,一直静默如同不存在的虚无神夕昼,缓缓抬起了眸。
没有神力奔涌,没有威压爆发。
仅仅是一道目光投来。
那目光冷彻如万古不化的玄冰深渊,比寂灭神的终焉之意更纯粹,比冥神的幽冥之威更空无。
仿佛只是被这目光触及,存在的意义本身就要开始崩解。
他看着寂灭神千澈,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神殿内所有躁动的神力与法则,瞬间冻结。
“澈。”
“你动她试试?”
“千澈,就你的分魂没被她缠上!你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魔神玄焰几乎是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宽大的手掌死死捂住脸,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萎靡。
他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只要一闭眼,轮回镜里那些画面就疯狂涌现,冲击着他作为魔神的尊严底线。
每每想起,都觉神魂灼烫,恨不能当场自我湮灭,或者把那段分魂的记忆彻底撕碎。
寂灭神千澈立于主座,声音依旧平稳冰冷,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绝对理性,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本君提议亲入下界,湮灭那扰乱历劫的根源,正是为尔等彻底解决此等麻烦。为何阻拦?”
他不理解,或者说,并不在意其他几位神只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在寂灭的法则面前,一切阻碍,皆是需要被涤荡的尘埃。
“麻烦?”
邪神玄幽带着自嘲与疲惫的冷笑。
他依旧半阖着眼,仿佛多看这世界一眼都是折磨:
“虽然吾至今无法理解……吾那分魂为何会痴迷至此。”
“但,既然那是吾的分魂所选……”
“吾便容不得旁人动她。”
他抬起下巴,邪肆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偏执的护短。
“哪怕是你,寂灭神,也不行。”
魔神玄焰闻言,捂着脸的手指微微张开一道缝,露出同样复杂无比的眼神。
他虽然羞愤欲死,恨不得那段记忆从未存在。
可当寂灭神用那种谈论清除障碍物的口吻提起“湮灭”时,心头却陡然升起一股连自己都诧异的抗拒。
他们兄弟,算是彻底栽了。
栽在了自己分魂那不讲道理的深情里,并且,在经历了无数次内心崩塌与重建后,竟可悲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不如——先看看澈你自己的历劫身境况,再行定夺?”
冥神司离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他的目光投向主座上面无表情的寂灭神,深知这位执掌终焉的至高存在一旦认定某事,其意志便如法则般难以撼动,霸道无比。
眼看千澈铁了心要斩劫,司离提出了一个迂回的建议。
此言一出,殿内微妙一静。
所有神只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寂灭神。
寂灭神千澈的眼眸微微转动,落在司离身上。沉默了片刻,才极其冷淡地吐出一个字:
“嗯。”
算是默许。
“澈的命格牵扯终极与起源,位阶最高,因果最重,受至高法则庇护最深。”
冥神司离转向殿中其他几位,声音肃穆。
“单凭一己之力,难以窥其历劫身全貌。”
“需吾等合力,以轮回为镜,以冥河为桥,贯通天地阴阳,方能一观。”
众神彼此对视,虽心思各异,但对此提议皆无异议。
他们同样想知道,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众神之首,其下界分魂,究竟是何光景。
“行。”
轮回神率先应下,手指轻抬,那面古朴的轮回镜再次浮现,镜面不再是之前映照他人时的清晰,而是蒙着一层厚重如时光尘埃的混沌雾霭。
冥神司离并指虚划,一条浩瀚无边流淌着无数灵魂光晕与遗忘之息的冥河虚影自虚空蜿蜒而出。
其一端缠绕上轮回镜的边缘,另一端则无限向下延伸。
穿透层层维度壁垒,试图勾连下界因果轨迹。
魔神玄焰与邪神玄幽也各自抬手,澎湃的暗红魔气与诡谲的幽紫邪能注入轮回镜,并非主导,而是作为撬动法则的庞大能量支撑。
而居于主位的寂灭神千澈,只是漠然地并指,从自己那深不见底的神魂本源中,引出了一缕气息。
那气息并非光华璀璨,而是一种极致内敛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存在的混沌,缓缓飘向轮回镜。
当这缕属于寂灭神的本源神魂气息触及镜面时——
“嗡——!”
整个至高天神殿为之剧烈一震!
轮回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明亮,而是如同将亿万星辰诞生与湮灭的瞬间压缩在一起,化作一片旋转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混沌星云。
冥河虚影狂涌,众神合力维持的通道在恐怖的法则反噬与命格遮蔽之力中艰难稳定。
镜中混沌翻滚,抵抗着窥探。
众神之力持续灌注,如同在迷雾中强行开辟一条小径。
终于,那沸腾的混沌景象逐渐平息、消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一幅巨大的水幕在神殿中央展开,代替了轮回镜的位置。
水幕之上,先是掠过一片茫茫无尽的冰冷的纯白——那是漫天飞雪,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静静飘落。
随着雪花影像的缓缓消散、退去,如同帷幕拉开,水幕之中的画面,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所有至高神的眼前。
寂灭神千澈立于主座,依旧是俯瞰众生、漠视轮回的至高之姿。
他垂眸时,那目光如冰封了千万载的深潭,不起微澜,唯有永恒的寒意与空寂。
眼尾处,几笔极淡的银色神纹若隐若现,宛如最精致的霜花凝结于亘古不化的冰面,衬得他的漠然愈发冰冷神圣,不容亵渎。
“即便窥见记忆碎片,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在水幕画面逐渐清晰前响起,依旧平稳,带着绝对权威的不耐与决绝。
“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分毫。那扰乱历劫、惑乱神心的存在……”
他的语调渐冷,眸中湮灭之光微微流转,仿佛已在心中下达了终极的判词。
“便是该死。”
“任何阻碍吾等重归圆满之人,都当……”
话音未落。
水幕之上,被漫天飞雪洗过的画面,彻底定格。
并非预想中的绛雪花身于冰雪中孤寂悟道。
只见那与寂灭神容颜别无二致的历劫身——雪千澈,正斜倚在琉璃窗边的暖玉榻上。
而阮轻舞被他揽在怀中,周身竟缠绕着无数柔韧发光的绛雪花藤,那些藤蔓如有生命般,亲昵而占有地环过她的腰肢、手腕,甚至有一缕正轻轻撩过她泛红的脸颊。
还有些隐没在暗处,不知缠入何方。
雪千澈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暮紫色的眼眸半阖,里面翻滚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暗潮。
“阿澈,轻……轻点……”
阮轻舞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似抱怨,更似撒娇。
“乖乖,叫夫君。”
雪千澈低笑,指尖抚过她被花藤衬得愈发纤细的手腕,吐息灼热。
他声音低哑,带着诱哄与不容抗拒的强势。
短暂的沉默,缠绵水声。
然后,一声极轻带着赧然与依恋的回应,怯生生响起:
“夫君……”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软糯的控诉:
“……疼。”
雪千澈闻言,满是宠溺与纵容,他俯身,吻了吻她湿漉的眼睫,叹息般轻叱:
“娇气。”
“……”
至高天神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神只的目光,都凝固在水幕上。
寂灭神千澈,彻底僵住了。
那双向来只有湮灭法则的星璇眼眸,此刻竟罕见地出现了凝滞。
他看着水幕中,那个与自己本源相连的历劫身,用着属于自己的容颜、气度,甚至一部分神魂特质,却做出……那样缠绵入骨的姿态。
这不对!
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有问题。
这不是绛雪花身历劫应有的清寂悟道。
不是斩断尘缘的冷酷决绝。
而是沉溺。
是占有。
是沉浸在温柔乡中,心甘情愿被缠绕、被捕获,甚至……乐在其中。
“……”
寂灭神周身那终年笼罩的令万物战栗的湮灭气息,第一次出现了不稳的波动。
俊颜上是被颠覆的茫然与震骇。
“这是我能看的吗?”
魔神玄焰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脸上的神情混合着极度惊愕。
他甚至忘记了尴尬,嘴巴微微张开,看看水幕,又缓缓转头,看向主座上那尊仿佛冰雕突然裂开一道缝的寂灭神。
“寂灭会不会杀人灭口?”
“不是没这个可能……”
邪神玄幽也彻底睁开了眼,紫晶眸子死死盯着水幕,里面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
有一种看到更高冰山崩塌,近乎惊悚的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寂灭?”
轮回神指尖的红莲业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他绝美的脸上是一片空白的怔忡。
“关键不是寂灭吧?他身下缠着的——还是吾主。”
冥神司离沉稳如山的气场也出现了一丝裂痕,眸中幽冥世界幻灭的速度陡然加快。
“就非要缠着她一个人是吧?”
“就非要跟我们抢?”
他们以为寂灭神是唯一的幸存者,是能冷静执行湮灭的裁决之刃。
却万万没想到……
这刃,早就自己融在了那汪看似温柔的春水里,化作了缠绕的藤,在为她开花如雪。
原来,桃花劫也没有放过他。
而是他……沉溺得最深。
“她——是劫,是神劫。”
所有至高神,在这一刻都肯定了这件事。
她是他们的劫。
渡不过,就是万劫不复。
寂灭神千澈站在那里,星璇眼眸中倒映着水幕里缠绵的画面。
他周身的气息忽明忽灭,那属于终焉与湮灭的至高神格,似乎都在震颤。
良久,魔神玄焰才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喃喃打破了死寂:
“澈……你刚才说,该死的……是谁来着?”
“澈,你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
魔神玄焰咂咂嘴,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
“你居然爬上了阮阮的床,还……玩得这么花?”
他的话说得暧昧,在寂静的神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嘭——!!!”
一声爆裂巨响骤然炸开!
那面的巨大水镜,在寂灭神周身骤然爆发的湮灭气息冲击下,瞬间化作了最细微的齑粉。
纷纷扬扬,还未落地便彻底消散于无形。
连带着,那连接下界的冥河虚影也一阵剧烈动荡,险些被强行截断。
神殿内死寂了一瞬,唯有那狂暴未散的湮灭余韵,如寒风般刮过每一位神只的神魂。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神殿最深处的星海中传来。
虚无神夕昼缓缓抬眸,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的视线落在了寂灭神本尊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
“藤蔓?”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背后隐含的与寂灭神格截然相反的缱绻与掌控欲。
“真会玩。”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杀伤力,精准地钉在了寂灭神此刻最不堪的痛处上。
“……”
寂灭神千澈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暴怒。
他只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抬起了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敢睁开眼。
希望是他的幻觉。
那只象征着湮灭与裁决的手,此刻指节分明,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星璇般的眼眸被遮住,那总是覆着霜雪般冷漠神色的脸庞,线条紧绷。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绝望”的情绪。
并非对敌,而是对自己。
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淹没了这位众神之首。
“哟~”
魔神玄焰像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抱着胳膊,继续添柴。
只是那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弥漫整个至高天。
“还要让人家叫夫君呢?”
“啧……阮阮可都没这么叫过我……”
他撇撇嘴,想起自己分魂自愿当狗,更觉心塞,忍不住愤愤捶了一下神座扶手:“可恶啊!”
他不知是在恼自己分魂不争气,还是在酸寂灭神历劫身待遇更好。
居然还争取到了夫君的称呼。
真的酸死他了。
一时间,神殿内所有神只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寂灭神身上。
“就是啊!她凭什么叫你夫君?”
轮回神风烬顿时就炸毛了。
“我哪里不如你了?”
“她该叫我夫君才对,你——你只能算是小三。”
“正宫,应是本座。”
“……”
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寂灭神,周身的湮灭气息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震颤!
寂灭神此刻真的很气。
气那历劫身不争气!
竟堕落到如此地步!
将属于寂灭神格的冰冷与崇高,尽数碾碎在温柔乡里。
气这群同僚不着调!
此刻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神格受损、历劫失败的威胁当前,他们竟在比较谁才是正宫?!
更气的是……
那水幕中惊鸿一瞥的缠绵,那声软糯的“夫君”,那缠绕的花藤……
如同最顽劣的心魔种子,竟在此刻,于他亘古冰封的神魂深处,撬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透进一缕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更不愿承认的陌生悸动与灼热。
“……”
寂灭神千澈放下手,眼底是茫然无措的混乱风暴。
“澈,你还要斩劫吗?”
冥神司离看向他询问了一句。
“该斩的是劫吗?该斩的是吾等心中的妄念。”
寂灭神的低徊嗓音,如从宇宙最深处传来的叹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冰封的跋涉。
“劫……何错之有?”
劫无过错,过在己心。
“吾那历劫身,是无可救药了,岂不是渡不了这劫?”
魔神玄焰无奈地说道。
“既然渡不过……”
“那便……”
“一起万劫不复吧。”
虚无神夕昼声音清浅,如雪落寒潭,不起波澜。
“至少,有明月相伴。”
“呵……”
一声低低的轻笑,从邪神玄幽的方向传来。
“有趣。”
明烛燃尽,万劫的尽头倘若有明月相随,连覆灭都成了诗。
原来共赴深渊,也算红尘里,白首了一程。
雪烬吻月痕,劫灰深处,忽逢春。
千山共白首,此夜同灯,照劫身。
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