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之源:镶黄旗甲胄上的铁血年轮(2/2)
江宁的日子,不像在战场上那么提心吊胆,却也不轻松。旗人与汉人隔着条看不见的河,旗兵觉得自己打下来的江山,高人一等;汉人则把他们当异族,暗地里骂“鞑子”。
之源让人在旗营里开了学堂,教旗丁子弟学汉字,也请了汉人的老先生,给佐领以上的军官讲孔孟之道。有个老旗丁不乐意:“咱镶黄旗的爷们,就该舞刀弄枪,学那些之乎者也有啥用?”之源指着窗外的秦淮河:“你看这河,水是活的,咱的脑子也得活。光靠刀枪,守不住这花花世界。”
他常穿着便服,带着两个随从逛夫子庙。看江南的文人摇头晃脑地吟诗,看小贩叫卖桂花糕,看船娘在河里摇着橹唱小调。有次听见两个秀才议论:“这些旗人,不过是些茹毛饮血之辈,早晚得滚回关外去。”随从想发作,被之源拦住:“让他们说,咱做得好,他们自然会改口。”
顺治六年,江南发生反清起义,为首的是前明的举人金声桓。之源率军镇压,却没像当年在扬州那样硬攻,而是派人去劝降:“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金声桓骂他是“假仁假义”,之源就把粮草运到城下,让起义军的家属先出城:“打仗是男人的事,别连累女人孩子。”
起义被平定后,之源没杀金声桓,而是把他押回北京。有人说他心慈手软,他却说:“杀一个金声桓,会逼出十个金声桓。”顺治帝夸他:“刘之源懂治天下,比只会打仗的粗人强。”
在江宁的几年,那拉氏又给之源生了两个儿子,刘承禄和刘承爵。之源给他们请了汉人的先生,教他们读“三字经”,也没忘了让他们练弓马。每天清晨,将军府的院子里,总能听见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夹杂着拉弓的“咯吱”声。
女儿刘淑贞长大了,出落得像江南的水蜜桃,却不爱女红,爱跟着哥哥们练骑射。之源的副将开玩笑:“将军,不如把淑贞许给我儿子吧,将来准能生个能打仗的小子。”之源笑骂:“我闺女要嫁,也得嫁个文武双全的,你儿子就知道舞刀,不行!”
六、朝堂风波:从沙场到朝堂的转身
顺治十年,刘之源被召回北京,任镶黄旗满洲都统,兼议政大臣。从江南的水乡回到北京的风沙里,他总觉得甲胄上还沾着秦淮河的水汽。
朝堂上的争斗,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捉摸不透。多尔衮死后,顺治帝亲政,重用汉臣,引起一些老旗人的不满。有个姓鳌拜的巴图鲁(勇士),在朝堂上跟汉臣争得面红耳赤,回头就对之源说:“这些南蛮子,凭啥跟咱旗人平起平坐?”之源劝他:“天下是大家的,不是咱镶黄旗一家的。”
顺治十三年,之源奉命审理江南科场舞弊案。主考官是汉人方犹,被人告发收受贿赂。之源带人南下,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方犹的家人托人送来一箱珠宝,想让他网开一面。之源把珠宝退回去,说:“我刘之源打仗靠刀,断案靠理,不认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
最终,方犹被处斩,牵连了不少官员。有人说之源太狠,他却对儿子刘承胤说:“考场是取人才的地方,要是也藏污纳垢,这天下就真的没指望了。”那时刘承胤已经袭了他的一等男爵位,在侍卫处当差,听了父亲的话,点头记下。
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围攻江宁,刘之源再次披甲出征。站在熟悉的城墙上,他看着郑军的战船密密麻麻排在江面上,像群黑压压的水鸟。副将有点慌:“将军,咱的兵力不如对方。”之源指着城上的大炮:“别怕,他们在水里厉害,上岸就未必了。”
他用的还是当年在松锦的老办法,先死守,再找机会偷袭。夜里,他带着三百旗兵,坐着小船摸到郑军的船队旁,放了把火。火借风势,烧红了半边天,郑军大乱。之源趁机率军杀出,把郑成功赶回了海上。
战后,顺治帝赐他双眼花翎,加太子太保衔。之源却请旨,让儿子刘承禄去江宁驻防:“江南是咱大清的粮仓,得让年轻人多历练历练。”
七、暮年余晖:甲胄归库,初心不改
康熙元年,六十一岁的刘之源告老还乡。他没回辽东,而是在京郊的镶黄旗庄园里,盖了座带院子的瓦房。院子里种着从江宁移来的石榴树,每年秋天,依旧结满红果子。
那拉氏比他小五岁,头发也白了,却还能陪着他在院子里散步。孩子们都长大了:刘承胤在朝中当都统,刘承禄镇守江宁,刘承爵成了个文官,在翰林院编书;女儿刘淑贞嫁给了个镶红旗的参领,生了三个孩子,常带着外孙来看他。
之源每天早上还是起得很早,不是练弓,而是侍弄他的菜园子。种着茄子、辣椒,还有东北的黏玉米。他说:“吃自己种的菜,踏实。”有次给玉米浇水,看见地里有只兔子,他没追,反而笑了:“当年在辽东围猎,见了兔子眼都红,现在觉得,活着挺好。”
他把自己的甲胄擦得锃亮,挂在堂屋里。甲胄上的每道划痕,他都能说出个故事:这道是宁远城下被明军的刀砍的,那道是松锦大战时被炮弹碎片崩的,最浅的那道,是在江宁跟郑成功的人厮杀时留下的。
孙子们缠着他讲故事,他就指着甲胄说:“你们看这护心镜,光可鉴人,做人也得这样,心里干净,才能照见是非。”
康熙八年,鳌拜被擒,朝廷追查其党羽,有人想把刘之源扯进去,说他当年跟鳌拜同殿为官,必有交情。刘承胤急得想上折子辩解,之源却拦住他:“我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鳌拜是鳌拜,我是我,朝廷自有公论。”
果然,康熙帝看过卷宗,在朝堂上说:“刘之源是开国老臣,忠心耿耿,镇守江南时颇有政绩,岂能因与鳌拜同朝而株连?”不仅没治他的罪,还派人送来两坛御酒,算是安抚。之源捧着酒坛,对儿子们说:“你看,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咱做人,就怕心里那面镜蒙了尘。”
这年冬天,之源的菜园子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他披着件旧棉袍,站在屋檐下看雪,忽然咳嗽起来,痰里带着血丝。那拉氏赶紧扶他进屋,给他裹上棉被:“都七十多了,还逞能在雪地里待着。”之源笑了笑:“这辈子在关外见惯了大雪,不看心里发慌。”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把四个子女叫到跟前,指着堂屋的甲胄说:“这甲胄跟着我大半辈子,沾过血,也沾过泪。你们记住,咱是镶黄旗的人,身上流着旗丁的血,但这天下,是各族百姓的天下。守住这江山,不光靠刀枪,得靠人心。”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当年从明军百户身上得来的“平安”玉佩,还有那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面饼——饼子早已干硬如石,却被他用棉纸层层包着。“这两样东西,比金银珠宝金贵。玉佩提醒你们,百姓盼的是平安;这饼子告诉你们,百姓过得有多难。”
康熙九年开春,石榴树还没发芽,刘之源在睡梦中去了。临终前,他攥着那拉氏的手,嘟囔了句满语,像是年轻时在战场上喊的号子。
出殡那天,江宁来的旧部、京里的同僚、庄园里的佃户,排了满满一条街。镶黄旗的旗丁们穿着甲胄,举着幡旗,步伐整齐,像当年跟着他出征时一样。那拉氏穿着素服,捧着他的牌位,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这是她当年跟着之源在战场上学会的,再难也不能弯了脊梁。
刘之源被葬在京西的镶黄旗墓园,墓碑上没刻多少官衔,只写着“镶黄旗固山额真刘公之源”。他的甲胄被供奉在家族祠堂里,护心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照得进祠堂的尘埃,也照得见往后百年的风雨。
儿子们都记着他的话:刘承胤在朝中为官,清廉自守,从不结党营私;刘承禄在江宁任上,兴修水利,减免赋税,百姓给他立了生祠;刘承爵编书时,主张“满汉一家”,收录了不少汉人学者的着作;刘淑贞则常带着孩子们去菜园子干活,说:“你爷爷说了,吃自己种的菜才踏实。”
后来,那棵从江宁移来的石榴树,每年都结满红果。秋风一吹,果子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像极了当年他初上战场时,溅在甲胄上的血珠——热烈,滚烫,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劲儿。而那些关于弓马、甲胄、民心的故事,就像树的年轮,一圈圈刻在刘家子孙的骨血里,也刻在镶黄旗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随着岁月流转,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