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雪域归途(2/2)
院门虚掩着,没上锁。推开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院子里荒草齐腰深,灰砖缝里钻出枯黄的蒿子,风一吹,簌簌地抖。正屋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变白,墨字晕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横批掉了半截,只剩个“福”字。
陈岁安站在当院,看着这破败景象,忽然想起奶奶在时,这院子从来干干净净。春天种月季,夏天架豆角,秋天晾玉米,冬天扫雪,四季都有活气儿。老太太常说:“家就得有人气撑着,人气一散,房子就死了。”
现在这房子,确实死了。
他推开正屋门。灰尘扑面而来,在斜射的阳光里翻滚成金色的雾。屋里的摆设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八仙桌,长条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已经停摆的挂钟。炕上的被褥卷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晚上还会回来躺下。
陈岁安走到奶奶以前住的东屋。
炕席还在,露着土坯。他记得炕头原来摆着个炕柜,奶奶总把要紧东西锁里头。现在炕柜没了,只剩墙上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墙皮浅些。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
忽然,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陈岁安心里一跳,凑近了看。那块砖比周围的砖颜色略深,缝隙里的灰浆也新些——不,不是新,是被人撬开过又糊上的。
“铁柱!”他扭头喊,“找把锤子来!”
王铁柱从外屋灶台边找来半截锈迹斑斑的炉钩子。陈岁安接过来,对准砖缝小心地撬。灰浆簌簌落下,砖松动了,再一使劲——
整块砖被抽了出来。
后面是个黑黢黢的洞,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涌出来。陈岁安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个硬物。
是个铁皮匣子,巴掌大小,锈得几乎拿不住。他小心地捧出来,放在炕沿上。
匣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头有三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脆黄。照片上是年轻的奶奶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不是爷爷,那男人戴圆框眼镜,穿中山装,斯斯文文的。两人站在一座石牌坊前,背后是茫茫沙漠。
一枚玉佩,和田白玉,镂雕着两条首尾相衔的鱼。鱼眼处嵌着极小的红宝石,光线一晃,像在眨眼。
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牛皮纸的,没贴邮票,只写着三个毛笔字:
陈岁安 亲启
字迹是奶奶的。陈岁安认得,小时候描红本上的范字就是奶奶写的。
他手指有些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已经脆了,摊开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墨水褪成了铁锈色,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安娃:
见字如面。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很久,久到你需要自己来找答案。
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第一,你爷爷陈老狠,不是普通的采参客。1942年,他曾是日军‘西域考古队’的向导。他以为那是份养家的活计,却不知道那支队伍要找的,是埋在沙漠下的‘沙海之门’。
第二,门被打开过一丝缝。你爷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们找到了入口。虽然后来他醒悟过来,和队友一起重新封了门,但孽已经造下——那股不干净的东西,记住了他的血脉。
第三,这些年,那东西一直在找我们陈家。你爷爷的死不是意外,是债主上门了。现在我必须去把这件事了结干净,这是你爷爷欠下的债,我得替他还上。
别找你爹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们过安生日子吧。
如果……如果你已经见过‘无常之门’,并且活着出来了,那你或许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去新疆,尼雅遗址往西八十里,黑沙漠深处,月牙形遗迹下头。
带上双鱼佩。
别告诉任何人。
小心那些‘记债’的东西。
奶 白仙芝
1983年农历九月初三 夜
信纸从陈岁安指间滑落,飘到积满灰尘的炕席上。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来。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像要伸进来抓人。
王铁柱凑过来看信,看完倒抽一口凉气:“你爷他……造了孽?”
陈岁安没说话。他抓起那枚双鱼佩,玉是温的,贴在掌心,两条鱼的纹路在手纹间微微发烫。那两颗红宝石鱼眼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三个月夜夜不断的梦,不是幻觉,是呼唤。是奶奶隔着三千公里沙漠,用最后一点血脉相连的感应,在给他指路——或者说,在警告。
“铁柱。”
“哎。”
“收拾东西。”陈岁安把玉佩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明天一早,去敦煌。”
“干啥?”
“找人。”陈岁安望向窗外,远山轮廓正在暮色里融化,“找我奶。也找我爷留下的债。”
“可你奶信上说别告诉任何人……”
“你不是任何人。”陈岁安转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你是见过无常之门,并且活着出来的人。你知道那些‘门’后面是什么。”
王铁柱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得嘞!咱这俩从门缝里爬回来的鬼,是该去会会别的门了。债不债的另说,总不能让你奶一个人扛着。”
夜色彻底吞没了靠山屯。
陈岁安坐在奶奶的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奶奶站在沙漠中,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却在笑——那种毫无阴霾的、属于年轻人才有的笑。她身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笑着,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与青崖摄于尼雅,一九四三秋。愿此门永封。”
青崖。这名字在哪儿听过。
陈岁安皱紧眉头,在记忆里搜寻。忽然,他想起来了——在纳木错湖底的日军日志里,有一处潦草的批注:“张青崖此人不可信,疑与白芷同为重庆方面潜伏者。”
白芷是奶奶当年的化名。
而张青崖……可能就是照片上这个人。
风拍打着窗棂。
远处山神庙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狐狸又不像的啼叫。
陈岁安吹熄煤油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忽然想起离开拉萨前,密修会老喇嘛说的那句话:
“孩子,这世上的门,从来不是一扇一扇孤零零立着的。它们在地下连着,像人身上的穴位。按疼了一个,其他的,都会醒。”
现在,沙海之门在呼唤。
而他的掌心,玉鱼的温度正透过皮肉,一声一声,敲打着早已枯竭的心脉。
像心跳。
也像……讨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