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朝会大庭辩,天下命运繫於使君手!(2/2)
在董卓、曹操之流可以隨意玩弄天子於股掌之前的时代,汉家皇帝受命於天的权威依然深入人心,具有强大的象徵力量和法统威慑。
东汉的权臣们,即便掌握京畿兵权,但只要皇帝一道明確的詔书下达,那些军队依然会听从皇命,反戈权臣。
如果皇帝不在现场,曹节或许还能假传圣旨,调动军队,將政敌一网打尽。
可眼下,皇帝就高坐御座之上,无数双眼睛看著,刀子已经抵到了胸口,曹节根本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这可不是成济一怒,就敢杀皇帝的时代。
把宫门宿卫召入德阳殿那些卫兵是听皇帝的,还是听曹节的
北军五校之中,北军中候邹靖是个老油条,惯於见风使舵。
越骑校尉营虽然掌握在其弟曹破石手中,但长水校尉营却掌握在曹炽手中,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充满了警惕与对峙,谁也信不过谁。
其余屯骑、步兵、射声三校尉,外加虎賁、羽林等皇帝亲军,大多都是墙头草。
真要火拼起来,久经战阵、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张奐,振臂一呼,后果不堪设想。
当年就是张奐带著京都宿卫,平定了竇武之乱,他对宫廷斗爭,可谓是轻车熟路。
曹节也万万没想到,在这正旦大朝、万国来朝的喜庆时刻,陈耽竟敢如此不顾一切,撕破脸皮,將矛头直指自己。
这是蓄谋已久,还是他无心之为
整个德阳殿,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方才还慷慨陈词、忧国忧民的公卿大臣们,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在如此朝局下,一旦站错了队,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隨著陈耽开始倒曹,清流们开始施压,浊流內部四分五裂,除了张济居然没有一人敢帮曹节搭话。
也或许是看出了曹家大势已去。
之前最多有人抨击阉党党羽,还没人敢指名道姓骂曹节。
这回陈耽真是捅破天了,把朝廷上下所有矛盾推到了曹节头上。
刘宏端坐御座之上,冕旒遮挡下的脸色变幻不定,无人能看清其神情。
刘备心中却是微动,他看向陈耽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又似看到一柄刺向黑暗的孤绝之剑。
这沉寂已久的朝堂,终於被这石破天惊的怒吼,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风暴,已然降临。
年节过后,曹节油尽灯枯,身体也不太好了,一直咳嗽。
见曹节神情萎顿,口吐鲜血,显然已遭重创。
御座上的刘宏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他不能眼睁睁看著曹节被立刻打死,否则朝局將彻底失衡。
刘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陈司徒、张都护,还有诸位爱卿,稍安勿躁。曹令君侍奉朕多年,心繫社稷,劳苦功高,怎么会是贪墨枉法之辈此中定有隱情,或是小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亦未可知。”
他话锋一转,试图將话题引开:“今日乃正旦大朝,不宜纠缠於此。今岁朝廷最大的实务,乃是核查北州战果,论功行赏。曹令君,朔方战事之功过,尚书台核议如何了”
曹节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虽然知道皇帝这是在强行转移话题,但也只能顺著往下爬。
他挣扎著用袖子擦去嘴角和手上的血跡,又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声音虚弱地回道:“唯————回陛下,护鲜卑校尉刘备,功劳卓著,经由监军使者核查,战功属实,斩首招抚,远超常例,按律当加食邑,进封乡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奐,继续道:“至於幽州本部兵马,虽有斩获,但自身损失亦不小,功过相抵,按律,张都护————不需受罚而已。”
一直侍立在侧的中常侍吕强,立刻捧著一卷郡国地图上前,在御案上展开。
刘宏装模作样地瞟了一眼,点了点头,朗声道:“嗯,涿郡方城县境內,有临乡。爱卿此番出征,扬威塞外,功在社稷。计其前后功勋,进封刘备为临乡侯,食邑两千四百户。”
吕强目光投向武將队列中的刘备,声音温和了几分:“刘卿,上前听封领赏。”
刘备闻言,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来到御阶之前,躬身行礼:“臣,刘备,谢陛下天恩!”
东汉朝廷掌握著五千万编户,在封赏食邑方面,確实比后来的三国时期要大方许多。
张辽在曹操摩下征战一生,屡立奇功,直到临死前,食邑也不过两千六百户。
刘备此一战,便获封两千四百户,比起征战数十年却始终未能封侯的张奐,著实是莫大的荣宠了。
“除此之外。”刘宏继续宣布。
“隨军將领皇甫嵩、徐荣等有功者,各自加封关內侯,赏钱不等。卿之族中,可择一优秀子弟入宫为郎官,其余子弟,可特许入宫邸学进修。”
宫邸学是东汉专门为皇室、外戚、功臣子弟设立的贵胄学校,能入此学,意味著正式进入了帝国的核心权贵圈子。
刘备推荐了族弟刘德然担任郎官,其他子侄辈则可进入宫邸学,真是一门显赫,鸡犬升天。
听到如此厚重的封赏,殿中群臣神色各异,羡慕、嫉妒、惊嘆,兼而有之。
二十岁的实封乡侯,手握重兵,简在帝心,毫无疑问,刘备已然成为大汉王朝一颗冉再升起的將星。
然而,与刘备的风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將张负及其魔下幽州將士,因受制於汉朝必须杀敌远超过损失才能封赏的军功制度,幽州军没有太多奖励。
在曹节的掣肘下,张奐除了正旦灵帝赏赐的钱以外,未能获得额外嘉奖,只能算是功过相抵。
顶著曹节在后捣乱,没打败仗倒也就不错了。
但有人也因此开始质疑刘备战报真实性。
就在眾人以为天子强行干预,此事將暂告一段落时,司徒陈耽那不屈不挠的声音,再次如同惊雷般响起:“臣有疑!”
话音未落,陈耽的玉笏板已再次高高举起,直指刚刚谢恩起身的刘备!
“护鲜卑校尉刘备所奏斩首数千级,招抚八万口,得牲畜三十七万头—一较之段纪明当年在湟中,斩首二万三千级,得马牛羊共八百万头,降服万余部落如何,段纪明仅得封都乡侯食邑五百户。”
陈耽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刘备,最终落在曹节和御座之上:“今刘备一役之功,即便属实,岂能与段太尉转战千里、平定西疆相比
然其封赏竟远超段太尉,加封二千户!敢问陛下,朝廷功过,何以量裁法度章程,何在这难道不是阉党为包庇其军中私属,徇私枉法,又是什么”
“刘备之战功,比之段熲,孰高孰低还请陛下与诸公明示!”
当陈耽这诛心之言再次出现时,刘备看见,曹节原本佝僂的脊樑,突然如同张满的弓弦一般,骤然绷紧!
看来,清流党的目的,远不止於扳倒曹节一人。
他们是要借著曹节倒台的机会,將整个与曹节有所关联的势力,尤其是军中新兴的、可能倒向宦官的力量,连根拔起。
而自己,这个因朔方军功骤然显赫的“曹节故吏”,显然成了他们必须打击的下一个目標。
刘宏强行打断弹劾,试图以封赏转移视线,却依然止不住清流那决绝的杀意。
曹节挣扎著,给了身后的司空张济一个哀求的眼神。
张济左顾右盼,见实在无人再敢顶在前面,只得硬著头皮,再次出列,辩解道:“段熲当年虽有功勋,但其报捷文书,难道就可信吗朝廷最终核定,只予其五百户食邑,司徒公心里难道不清楚其中缘由吗
他虚报战功,夸耀武名,先帝仁厚,未加深入追究而已!
陈公如今旧事重提,是欲为段熲翻案,还是故意黑白不分,混淆视听还降服万余部落他段纪明怎么不吹自己把全天下的胡人都杀光了呢”
“文书里写的自己比卫霍还厉害,结果就受封了五百户,这原由难道还用问吗”
“张司空此言差矣!”
陈耽的广袖在御前激烈翻涌。
“段熲转战千里,大小百余战,方有西疆之大捷,此乃天下人所共知!倒是今日这朔州捷报————”
他的玉笏板突然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监军使者李巡,厉声质问:“李监军!你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首级!当真每一颗髡头,你都亲手翻检,亲自数清楚了不成”
剎那间,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骤然聚焦到那个身体清瘦的宦官李巡身上。
李巡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身躯一颤,但他还是强自镇定,上前几步,跪伏奏对:“陛下,臣与赵监军,奉旨监军,不敢有片刻懈怠。我军缴获之鲜卑头首级,与匈奴索辩首级,分库贮藏,臣等逐一亲验。
其时天寒地冻,首级及作为凭证的左耳皆未腐败,特徵清晰可辨。臣以性命担保,刘使君所报斩获数目,绝对属实,不曾虚报,更不曾瞒报。”
“好一个未腐可辨!”
陈耽的冷笑声再次响起:“话说得再妙,毕竟只有你们两位监军见过!我等满朝公卿,谁曾亲眼得见是真是假,还不是你们几人一口串通,自说自话!”
他的矛头再次直指曹节:“曹节!你为了在军中扶持党羽,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现在,还要再加一条大罪!陛下,臣再弹劾曹节,勾结边將,谎报军情,欺君罔上!”
曹节挣扎著抬起头,睁开半闔的眼瞼,那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嘶哑著声音,做最后的反击:“司徒公————你————你这是在暗示,陛下受了奸佞蒙蔽,是昏君吗呵呵————老夫是奸佞,陛下是昏君————司徒公,你到底是何居心!
”
“下官不敢!”
陈耽笏板举过头顶,声音却愈发激昂:“下官只是忧心国事,恐今上君侧有小人盘踞,貽误军国大事,更恐有人欺世盗名,祸乱军心!”
御座上的天子刘宏,闻声微微前倾了身体。
那身绣著十二章纹的黑红两色龙袍,在透过窗欞的晨曦映照下,泛起幽暗的鳞光。
年轻帝王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朝堂,最终,落在了那位於风暴中心的青年將领身上。
今天清流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不仅要扳倒曹节,更要藉此机会,彻底清洗曹节在军中的影响。
曹节倒了,是刘宏乐於见到的,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代理人。
但整个阉党势力若被连根拔起,是刘宏绝对不能接受的。
没了这些宦官替他弄钱,替他背黑锅,更没人能对付得了这些盘根错节,结党营私动不动就以清议逼宫的清流士大夫。
平衡,绝不能打破。
“刘卿。”
刘宏开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段熲当年报捷,曾言转战山谷,无日不战。卿在朔方征战,歷时几何大小几战”
刘备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皇帝在给自己搭建陈述的平台,也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他再次出列,来到御阶中央,坦然答道:“回陛下,臣自光和三年秋末率军出云中,转战草原大漠,歷经秋冬两季,大小凡十余战。每一战的时间、地点、斩获、损失,皆由军中书佐详细记录在案,形成文书,可供查验。”
“陛下!汉家制度,无功不得受赏,有过必当受罚!此乃太祖以来之铁律!
若我刘备,在朔州之战中,所报斩获有半分虚假,臣请陛下斩臣之首级,悬於北闕,以正军法,以做效尤!”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刘备隨即侧身,目光湛然地看向司徒陈耽:“敢问司徒公,若段纪明当年果有虚报战功之实,可否斩下司徒公您的首级,悬於北闕以谢天下吗”
陈耽被这青年將领突如其来、以退为进反將一军,问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刘备如此刚烈,竟敢以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他一时语塞,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有些心虚地强辩道:“段熲是段熲,他阿附阉党,罪证確凿,早已伏诛!此事与老夫何干”
刘备正色道:“司徒公乃是天下名士,必知汉法反坐之条。毁谤诬陷他人,查实之后,反受其罪!虚报军功,按律当免官夺爵,重者处死!若我刘备经有司核查,並无虚报,那么,司徒公今日当眾污衊边將,动摇军心,又该当何罪
按律,是否亦当免官罢爵,以正视听!”
“你————!”
陈耽指著刘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整个德阳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皇帝、宦官、清流、宗室,多方势力的眼睛都聚焦在刘备与陈耽身上。
风雪在殿外呼啸,而殿內,这场关乎权力、派系、生死存亡的朝堂大戏,才刚刚进入真正的高潮。
年轻的帝王高踞御座,目光深邃,老迈的权宦跪伏阶前,气息奄奄,慷慨的司徒手持玉笏,寸步不让,沉毅的將军昂首而立,锋芒乍现。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摇电不定。
今天既得倒曹,又不能让清流得势。
更得在朝堂的夹缝中保住冯家免受牵连。
刘备的命运,冯姬的命运,就繫於今日大朝会的庭辩。
隨著皇帝下令,虎賁上殿。
庭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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