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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隋纪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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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于隋文帝杨坚开皇二十年(庚申,公元 600 年),止于隋文帝仁寿三年 (癸亥,公元 603 年),共计四年。

隋文帝杨坚开皇二十年(庚申,公元 600 年)

春季,二月,熙州人李英林发动叛乱。三月辛卯日,朝廷任命扬州总管司马、河内人张衡为行军总管,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前往讨伐,将叛乱平定。

贺若弼又因事获罪被关进监狱,隋文帝数落他说:“你有三样东西太过‘凶猛’:嫉妒心太猛,自以为是、贬抑他人的心太猛,目无君上的心太猛。” 不久之后便将他释放。后来有一天,文帝对侍臣说:“贺若弼当初将要讨伐陈国时,对高颎说:‘陈叔宝一定能被平定。但平定之后,难道不会出现 “高鸟尽,良弓藏” 的结局吗?’高颎回答‘定然不会如此’。等到平定陈国后,贺若弼立刻就索要内史的官职,之后又索要仆射之位。我曾对高颎说:‘功臣本就该授予勋官,不能干预朝廷政务。’贺若弼后来又对高颎说:‘皇太子对我,无话不谈,亲密无间。你最终何必不借助我的力量,何必如此含情脉脉、故作疏远呢!’他还图谋占据广陵,又图谋荆州,这两处都是容易滋生叛乱的地方,他的叛逆意图始终没有改变。”

夏季,四月壬戌日,突厥达头可汗率军侵犯边塞,隋文帝下诏命令晋王杨广、杨素从灵武道出兵,汉王杨谅、史万岁从马邑道出兵,前去迎击突厥。

长孙晟率领归降的突厥人担任秦州行军总管,接受晋王杨广的调度指挥。长孙晟鉴于突厥人有饮用泉水的习惯,容易通过投毒来对付他们,于是搜集各类毒药投放到泉水上游,突厥的人畜饮用后大多死亡,他们于是大为惊恐,说:“上天降下了恶水,是要灭亡我们啊!” 便连夜逃走。长孙晟率军追击,斩杀一千多人。

史万岁出塞后,行至大斤山,与突厥军队遭遇。达头可汗派遣使者前来询问:“隋朝的将领是谁?” 隋军侦察骑兵回报:“是史万岁。” 突厥使者又问:“莫不是当年的敦煌戍卒吗?” 侦察骑兵回答:“正是。” 达头可汗心生畏惧,率军撤离。史万岁驱马追击一百多里,指挥大军出击,大败突厥军,斩杀数千人;又乘胜向北追击,深入沙漠数百里,直到突厥军远远逃走才率军返回。隋文帝下诏派长孙晟重新返回大利城,安抚新近归降的突厥部众。

达头可汗又派遣他的侄子俟利伐从沙漠东侧攻打启民可汗,隋文帝再次发兵协助启民可汗把守战略要地;俟利伐兵败后逃入沙漠。启民可汗上表向隋文帝致谢说:“大隋的圣人可汗怜悯、养育百姓,就像上天没有什么不能覆盖,大地没有什么不能承载一样。我染干就如同枯木重新长出枝叶,枯骨重新长出血肉一般,我愿世世代代,永远做大隋掌管羊马的臣仆。” 文帝又派遣赵仲卿为启民可汗修筑金河、定襄两座城池。

秦孝王杨俊久病不愈,无法起身,便派遣使者呈上表章向文帝请罪。文帝对使者说:“我竭尽全力创下这份大业,制定典章法度、树立榜样,希望臣子们能遵守奉行。你是我的儿子,却想要败坏它,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责罚你!” 杨俊既羞愧又恐惧,病情于是愈发沉重,文帝便又授予他上柱国的官职;六月丁丑日,杨俊去世。文帝为他哭泣,只哭了几声就停了下来。杨俊生前所造的奢华富丽的物品,文帝下令全部烧毁。王府的僚佐们请求为杨俊立碑,文帝说:“想要留名,一卷史书就足够了,哪里用得着立碑!倘若子孙不能保住家业,这块碑不过是白白给别人做镇石罢了!” 杨俊的儿子杨浩,是崔妃所生;还有一个庶子名叫杨湛。群臣迎合文帝的心意,上奏说:“汉代栗姬的儿子刘荣、郭皇后的儿子刘强,都随着母亲被废黜而失去储位,如今秦王的两个儿子,他们的母亲都有罪过,不适合继承爵位。” 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让秦王府的属官担任丧主主持丧事。

起初,文帝让太子杨勇参与决策军国政事,杨勇时常会对决策提出修改意见,文帝都会采纳。杨勇性情宽厚,行事直率、随心而为,没有矫揉造作的举动。文帝生性崇尚节俭,杨勇曾在蜀地出产的铠甲上加以文饰,文帝见到后很不高兴,告诫他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喜好奢侈却能长治久安的。你身为储君,应当把节俭放在首位,才能承继宗庙社稷。我过去的衣服,各留存了一件,时常拿出来看看,以此警戒自己。我担心你如今身居皇太子之位,会忘记过去的事情,所以赐给你我从前佩戴的一枚旧刀,还有一盒菹酱,这是你过去担任上士时经常吃的食物。倘若你能铭记从前的事,就该明白我的心意。”

后来到了冬至时节,文武百官都前往东宫拜见杨勇,杨勇设置乐队,接受百官的朝贺。文帝得知此事后,问朝臣们:“最近听说冬至那天,朝廷内外百官相继去东宫朝见,这是什么礼法?” 太常少卿辛亶回答说:“到东宫去,是祝贺,不能说是朝见。” 文帝说:“祝贺的话,本该只有二三十人,随心而来、随兴而去,为何还要官府征召,让众人同时聚集!太子身着礼服、设置乐队来接待百官,合适吗?” 于是下诏说:“礼法有等级差别,君臣的名分不能混淆。皇太子虽然位居储君,兼具臣子的身份,但各方州牧在冬至时节前来朝贺天子、进献贡品,却另外去向太子进献;此事不合典章制度,应当全部停止!” 从此,文帝对杨勇的恩宠开始衰减,渐渐产生了猜忌和隔阂。

杨勇的内宠很多,尤其宠幸昭训云氏。他的妃子元氏不受宠爱,患上心疾,两天后就去世了,独孤皇后怀疑另有缘故,便责备怪罪杨勇。此后云昭训独掌东宫内政,生下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高良娣生下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王良媛生下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成姬生下颍川王杨煚;后宫还生下杨孝实、杨孝范。独孤皇后对此愈发不满,常常派人暗中监视,搜罗杨勇的过错。晋王杨广则越发矫饰自己的言行,只和萧妃同住,后宫姬妾所生的孩子都不养育,皇后因此屡次称赞杨广贤德。对于掌权的大臣,杨广都尽心结交。文帝和皇后每次派遣身边的人到杨广的住处,无论来人地位高低,杨广必定和萧妃到门口迎接,为他们准备精美的饮食,还送上丰厚的礼物;往来的奴婢仆人,没有不称赞他仁厚孝顺的。文帝和皇后曾亲临杨广的府邸,杨广将所有美貌姬妾都藏到别的房间,只留下年老貌丑的,让她们穿着朴素的彩衣,在身边侍奉;屏帐改用素色的缣帛;还故意弄断乐器的琴弦,不派人拂去上面的灰尘。文帝见到这种情形,认为杨广不贪恋声色,回到宫中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侍臣,心中十分欢喜。侍臣们都纷纷庆贺,从此文帝对杨广的宠爱远超其他儿子。

文帝暗中命令擅长相面的来和为所有皇子看相,来和回答说:“晋王眉骨上方双骨隆起,贵不可言。” 文帝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的几个儿子中,谁能继承皇位?” 韦鼎回答说:“陛下和皇后最喜爱的人,就会传位给他,这不是臣敢预先知晓的。” 文帝笑着说:“你不肯明说啊!”

晋王杨广容貌俊美、仪态端庄,生性聪慧机敏,性格深沉持重;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恭敬地接待朝中官员,礼节极为谦卑;因此声名远扬,在诸王中位居第一。

杨广担任扬州总管时,入朝觐见,即将返回藩镇,入宫向皇后辞行,他伏在地上流泪,皇后也忍不住潸然泪下。杨广说:“臣生性愚钝浅薄,一直坚守兄弟间的情谊,不知犯了什么罪过,失去了东宫太子的喜爱,他常常心怀怒气,想要对我加以谋害陷害。我时常担心会像曾参那样,因流言蜚语而被怀疑,也害怕在饮食中遭遇毒杀,因此忧心忡忡、思虑重重,唯恐陷入危亡的境地。” 皇后气愤地说:“睍地伐(杨勇的小名)越来越让人忍无可忍了,我为他娶了元氏女子,他竟然不按夫妇之礼对待她。专宠阿云,生下这么多猪狗一样的孩子。先前元氏媳妇被毒害而死,我也没能彻底追查此事,他为何又对你生出这样的歹意!我尚且在世,他就这般模样,我死后,他岂不是要把你们当作鱼肉任意宰割!每次想到东宫没有嫡子,陛下百年之后,让你们兄弟向阿云的儿子行跪拜问安之礼,这该是多么让人痛心的事啊!” 杨广再次下拜,呜咽不止,皇后也悲痛得难以自已。从此皇后下定决心要废掉杨勇,改立杨广为太子。

杨广和安州总管宇文述向来交好,想要让宇文述亲近自己,便上奏朝廷任命他为寿州刺史。杨广尤其亲近信任总管司马张衡,张衡为杨广谋划了夺取太子之位的计策。杨广向宇文述询问计谋,宇文述说:“皇太子失宠已经很久了,美好的德行没有传扬于天下。大王以仁孝着称,才能盖世,屡次统领军队,立下大功;陛下和皇后,都对大王极为钟爱,天下的人心,实际上都归向大王。但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身处他人父子骨肉之间,实在不容易谋划。然而能够改变陛下心意的人,只有杨素一人,而杨素凡事都会先和他的弟弟杨约商议,再付诸行动。我向来了解杨约,请允许我前往京师,和杨约相见,共同谋划此事。” 杨广听后大喜,拿出大量金银财宝,资助宇文述入关。

当时杨约担任大理少卿,杨素但凡有什么举动,都会先和杨约筹划,然后再执行。宇文述邀请杨约赴宴,陈列了大量珍贵的玩赏器物,和他开怀畅饮,趁机一起赌博,每次都假装输棋,把带来的金银财宝全都输给了杨约。杨约赢得的财物已经很多,便渐渐向宇文述表示感谢。宇文述于是说:“这些都是晋王赏赐的,让我拿来和您一同玩乐罢了。” 杨约十分惊讶,说:“为何要这样做?” 宇文述于是转达了杨广的心意,劝说杨约道:“坚守正道、奉行纲常,本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但违背常规而合乎道义,也是通达之人的良策。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没有不顺应时势变化来躲避祸患的。您兄弟二人,功高盖世,掌权执政已经多年,朝中大臣被您家羞辱过的,难道还数得过来吗!况且皇太子因为自己的意愿不能施行,常常对掌权的大臣恨之入骨;您虽然得到陛下的信任,但想要危害您的人,本来就不在少数!陛下一旦驾崩,您又能依靠谁庇护自己呢!如今皇太子失去皇后的喜爱,陛下向来就有废黜他的想法,这是您知道的。现在若是能劝说陛下立晋王为太子,此事全在您兄长杨素的一句话。倘若能趁此时机立下大功,晋王必定会铭记您的恩德入骨,这样一来,您就能摆脱危如累卵的处境,成就稳如泰山的安稳局面。” 杨约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将这番话转告给了杨素。杨素听后,大为欣喜,拍着手说:“我的智谋思虑,远远比不上你,多亏你启发了我。” 杨约知道计策可行,又对杨素说:“如今皇后的话,陛下没有不采纳的,应当趁着机会尽早主动结交依附皇后,这样才能长久保住荣华富贵,传福给子孙后代。兄长若是迟疑不决,一旦形势有变,让太子执掌朝政,恐怕灾祸很快就会降临了!” 杨素听从了他的建议。

几天后,杨素入宫侍奉文帝宴饮,委婉地称赞 “晋王孝顺友爱、恭敬节俭,和陛下十分相像”,以此试探皇后的心意。皇后哭着说:“您说得太对了!我的儿子极为孝顺懂事,每次听说陛下和我派内侍到他那里,必定会亲自到边境迎接;说起和我们分别的事,没有一次不哭的。还有他的王妃也十分令人怜爱,我派婢女去她那里,她常常和婢女同寝共食。哪里像睍地伐,和阿云对坐一起,整日沉溺于宴饮,亲近小人,猜忌离间骨肉亲情!我越发疼爱阿 {麻女}(杨广的小名),常常担心他会被太子暗中杀害。” 杨素探明了皇后的心意后,便极力诉说太子没有才能。皇后于是送给杨素金银财物,让他辅佐文帝废黜杨勇、改立杨广。

杨勇对他们的谋划颇有耳闻,心中既担忧又恐惧,却想不出应对的办法,便让新丰人王辅贤施行各种厌胜之术;又在后花园建造了 “庶人村”,里面的房屋低矮简陋,杨勇时常在里面居住休息,身披粗布衣服,睡在草褥上,希望以此来禳除灾祸。文帝知道杨勇内心不安,当时他在仁寿宫,便派杨素去观察杨勇的所作所为。杨素来到东宫,故意在外面歇息,迟迟不进去,杨勇穿戴整齐、束好衣带等候他,杨素却故意拖延很久才进门,以此激怒杨勇;杨勇心怀怨恨,并且在言语和神色上表现了出来。杨素回去后对文帝说:“杨勇心怀怨恨,恐怕会有变故,希望陛下严加防备、仔细监察!” 文帝听了杨素的谗言和诋毁,对杨勇更加怀疑。皇后又派人暗中窥探东宫,哪怕是再细微的事情,都会上报给文帝,还对这些事情加以歪曲捏造,来构陷杨勇罪名。

文帝于是疏远猜忌杨勇,便在玄武门到至德门之间,酌情设置了监视的人,来窥探杨勇的动静,所有情况都随时奏报。此外,东宫宿卫的人员,凡是侍官以上的,名册全都划归到各卫府管理,有勇健之才的人全被调离东宫。文帝又将左卫率苏孝慈外调为淅州刺史,杨勇心中越发不满。太史令袁充对文帝说:“臣观察天象,皇太子应当被废黜。” 文帝说:“天象出现这样的征兆已经很久了,只是群臣不敢说出来罢了。” 袁充是袁君正的儿子。

晋王杨广又命令督王府军事、姑臧人段达私下贿赂东宫受宠的大臣姬威,让他暗中监视太子的动静,秘密禀报给杨素;于是朝廷内外都散播着对杨勇的诽谤之言,他的过失每天都传到文帝耳中。段达趁机威胁姬威说:“东宫的过失,陛下全都知道了。朝廷已经接到密诏,必定会废黜太子、另立他人;你若是能告发太子的罪过,就能得到大富大贵!” 姬威答应了,随即上书告发杨勇。

秋季,九月壬子日,文帝从仁寿宫返回京师。第二天,文帝驾临大兴殿,对侍臣说:“我刚回到京师,本该心情舒畅、满心欢喜;却不知为何反而闷闷不乐、满心愁苦!” 吏部尚书牛弘回答说:“是臣等不称职,才让陛下忧虑操劳。” 文帝此前已经多次听到对杨勇的谗毁,怀疑朝臣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因此在众人面前发问,希望能听到关于太子的过失。牛弘的回答不合文帝的心意,文帝于是变了脸色,对东宫的官属说:“仁寿宫距离这里并不远,可我每次回到京师,都要严加戒备,布置仪仗卫队,就像进入敌国一样。我患上腹泻的疾病,连衣服都不敢脱下来睡觉。昨天夜里想要去厕所,因为担心后房会有紧急情况,便又移到前殿居住,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人想要败坏我的家国吗!” 于是下令将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几人逮捕,交给有关部门审讯;又命令杨素把东宫的事情陈述出来,告知身边的大臣。

杨素于是公开说道:“臣奉旨回京,命令皇太子核查刘居士的残余党羽。太子接到诏书后,脸色大变、情绪激动,怒不可遏,对臣说:‘刘居士的党羽都已经伏法了,让我到哪里去彻底追查!你身为右仆射,肩负的责任不轻,你自己去核查吧,和我有什么关系!’又说:‘当初大业未成之时,我最先会被诛杀,如今父皇做了天子,我竟然反倒比不上各位弟弟,哪怕是一件小事,都不能自行决断!’接着长叹一声,回头说:‘我实在觉得自己碍眼碍事。’” 文帝说:“这个儿子不堪继承皇位,已经很久了,皇后一直劝我废掉他。我因为他是我平民时所生,又位居长子之位,希望他能渐渐改过自新,才隐忍到今天。杨勇曾指着皇后的侍女对人说:‘这些将来都是我的人。’这话多么离谱!他的妃子刚去世时,我十分怀疑她是被毒害的,曾经责备过他,杨勇当即怨恨地说:‘我定会杀了元孝矩(元妃的父亲)。’这是想要害我,却把怒气迁到别人身上罢了。长宁王杨俨刚出生时,朕和皇后一同抱养他,杨勇却心存隔阂,接连派人来索要。况且云定兴的女儿,是在宫外私通所生,想来这孩子的来历,未必就是杨勇的亲骨肉!从前晋朝的太子娶了屠户家的女儿,他的儿子就喜好屠宰之事。如今倘若太子的儿子血统不纯,就会扰乱皇室宗庙。我虽然德行比不上尧、舜,但终究不能把天下百姓托付给不成器的儿子!我常常担心他会加害于我,就像防备大敌一样;如今我打算废掉他,来安定天下!”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劝谏说:“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诏书一旦颁行,后悔就来不及了。谗言没有穷尽,还望陛下明察。”

文帝没有回应,命令姬威把太子的罪行全部陈述出来。姬威回答说:“太子向来对臣说的话,一心只在骄奢淫逸上,还说:‘若是有劝谏我的人,就该斩杀,不杀掉百十来人,自然就没人敢再进言了。’他不停地营造楼台宫殿,一年四季都不停止。先前苏孝慈被免去左卫率一职,太子怒发冲冠、挥着胳膊说:‘大丈夫终有一天,绝不会忘记这件事,定要报仇雪恨、一泄心头之愤。’另外东宫所需的物品,尚书省大多依照法规不予供给,太子就发怒说:‘仆射以下的官员,我定会杀一两个,让他们知道怠慢我的祸患。’太子还常常说:‘父皇厌恶我有太多庶出的儿子,可高纬、陈叔宝难道都是嫡子吗!’他曾让女巫占卜吉凶,对臣说:‘父皇的忌日在开皇十八年,这个日子已经很近了。’” 文帝潸然泪下,说:“谁不是父母所生,他竟然能狠心到这个地步!朕近来翻阅《齐书》,看到高欢放纵他的儿子们为所欲为,心中忍不住满腔愤怒,我怎能效仿他的做法呢!” 于是将杨勇和他的几个儿子软禁起来,部署人手收捕他的党羽。杨素舞文弄墨、巧言诋毁,罗织罪名,构陷成案。

过了几天,有关部门秉承杨素的心意,上奏说元旻常常曲意逢迎杨勇,存心依附攀附他,在仁寿宫时,杨勇派亲信裴弘送信给元旻,信上写着 “勿令人见”。隋文帝说:“朕在仁寿宫,哪怕是再细微的事,东宫必定会知晓,比驿马传递消息还快,朕对此疑惑很久了,难道不就是这批人在暗中传递消息吗!” 于是派武士在仪仗卫队中将元旻捉拿。右卫大将军元胄当时本应下班离去,却没有走,趁机上奏说:“臣方才没有下班,就是为了防备元旻作乱啊。” 文帝便将元旻和裴弘都关进了监狱。

在此之前,杨勇看见一棵枯老的槐树,问道:“这棵树能用来做什么?” 有人回答说:“古老的槐树尤其适合用来取火。” 当时卫士都随身佩戴火燧,杨勇就下令工匠打造了几千枚火燧,打算分赐给身边的人;到这时,这些火燧在东宫库房中被搜获。另外药藏局还贮存着几斛艾草,也被搜了出来,文帝对此大为疑惑,就拿这件事询问姬威,姬威说:“太子的这一用意另有所图,陛下在仁寿宫时,太子常常饲养一千匹马,还说:‘径直去守住城门,(陛下)自然就会饿死。’” 杨素拿姬威的话去责问杨勇,杨勇不服,说:“我私下听说公家有几万匹马,我愧居太子之位,养一千匹马,难道就成了谋反吗!” 杨素又搜出东宫之中似乎有雕饰的服饰、玩物,全都陈列在朝堂之上,拿给文武百官看,当作太子的罪状。文帝和皇后接连派遣使者去责问杨勇,杨勇始终不服。

冬季,十月乙丑日,文帝派人去召杨勇,杨勇见到使者,惊慌地说:“莫不是要杀我吧?” 文帝身披铠甲、陈列军队,驾临武德殿,召集百官站在殿的东面,各位皇室宗亲站在殿的西面,将杨勇和他的几个儿子带到殿庭之中,命令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读诏书,废黜杨勇以及他那些被封为王、公主的儿女,将他们全都贬为庶人。杨勇行再拜之礼后说:“臣本应横尸闹市,作为后世的鉴戒;幸好承蒙陛下哀怜,得以保全性命!” 说完,泪水打湿了衣襟,随后又行舞蹈之礼退下,身边的人无不怜悯却又不敢出声。长宁王杨俨上表请求担任宿卫,言辞情意哀痛恳切;文帝看后心生怜悯。杨素进言说:“还望陛下的心肠能像被毒虫螫手后壮士断腕一般,不应再对他有所留意。”

己巳日,文帝下诏:“元旻、唐令则以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一律处斩,他们的妻妾、子孙都没收入官为奴。车骑将军榆林人阎毘、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免死罪,各杖责一百,本人及其妻子儿女、资产财物、田地宅邸都没收入官。副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全部赐死。” 于是召集百官到广阳门外,宣读诏书后将这些人处决。随后把杨勇转移到内史省关押,供给五品官标准的饮食。文帝赏赐杨素三千段丝帛,赏赐元胄、杨约各一千段丝帛,以此奖赏他们审讯杨勇的功劳。

文林郎杨孝政上书劝谏说:“皇太子是被小人所误导,应当对他加以教诲训诫,不应将他废黜。” 文帝大怒,用鞭子抽打他的胸口。

起初,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出入东宫毫无节制,屡次进献奇装异服、珍奇器物来讨好取悦杨勇;左庶子裴政屡次劝谏,杨勇都不听。裴政对云定兴说:“您的所作所为不合乎法度。况且元妃突然去世,外面议论纷纷,这对于太子来说,可不是好名声啊。您应当主动引退,否则,灾祸将要降临到您身上。” 云定兴把这番话告诉了杨勇,杨勇于是越发疏远裴政,还将他外调为襄州总管。唐令则深受杨勇亲近狎昵,杨勇常常让他教东宫的姬妾们弹琴唱歌,右庶子刘行本责备他说:“庶子的职责本是用正道辅佐太子,怎么能在后宫之中讨好献媚呢!” 唐令则十分惭愧,却始终没能改过。当时沛国人刘臻、平原人明克让、魏郡人陆爽,都凭借才学被杨勇亲近;刘行本对他们不能调教保护太子感到愤怒,常常对这三人说:“你们不过是只会读书罢了!” 夏侯福曾在东宫的阁房里和杨勇嬉戏,夏侯福放声大笑,声音传到了外面。刘行本听到后,等他出来,数落他说:“殿下性情宽厚,给你面子。你是什么卑微小人,竟敢如此轻慢无礼!” 于是将他交给执法人员治罪。过了几天,杨勇为夏侯福求情,才将他释放。杨勇曾得到一匹良马,想要让刘行本骑上观赏,刘行本神色严肃地说:“陛下将臣安置在庶子之位,是想让臣辅佐引导殿下,不是让臣做殿下的弄臣的。” 杨勇听后十分惭愧,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到杨勇被废,裴政、刘行本二人已经去世,文帝叹息说:“当初若是裴政、刘行本还在,杨勇绝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杨勇曾宴请东宫的臣僚,唐令则亲自弹奏琵琶,唱起《娬媚娘》。洗马李纲起身对杨勇说:“唐令则身为东宫官员,职责本是调教护佑太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比作歌舞艺人,进献靡靡之音,玷污众人的耳目。此事若是被陛下知道,唐令则的罪责难以预料,难道不会连累殿下吗!臣请求立刻治他的罪!” 杨勇说:“我不过是想取乐罢了,你不要多管闲事!” 李纲于是快步退了出去。等到杨勇被废,文帝召见东宫的官属严加斥责,众人都惶恐不安,没人敢应答。只有李纲说:“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如今文武大臣都知道这样做不妥,却没人敢说出来,臣怎敢怕死,不向陛下把事情分辨明白呢!太子的本性本是中等之人,可以引导他向善,也可以纵容他作恶。当初若是陛下挑选正直贤良的人辅佐他,完全能够让他继承守护宏大的基业。如今却让唐令则担任左庶子,邹文腾担任家令,这两个人只知道用弹琴唱歌、打猎遛狗来取悦太子,太子怎能不落到这般田地呢!这是陛下的过错,并非太子的罪过啊。” 说完便伏在地上流泪呜咽。文帝神色凄然,沉默了许久才说:“李纲指责我,并非没有道理,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挑选你做东宫的臣僚,可杨勇却不亲近信任你,就算再换些正直的人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李纲回答说:“臣之所以不被太子亲近信任,实在是因为奸臣在他身边的缘故啊。陛下只要斩杀唐令则、邹文腾,再挑选贤能之才辅佐太子,怎会知道臣最终会被疏远抛弃呢!自古以来废黜嫡长子,很少有不导致国家倾覆危亡的,希望陛下慎重考虑,不要留下后悔的余地。” 文帝听后很不高兴,罢朝而去,身边的人都为李纲感到心惊胆战。恰逢尚书右丞一职空缺,有关部门请求人选,文帝指着李纲说:“这是个称职的右丞人选!” 当即任命他为尚书右丞。

太平公史万岁从大斤山返回朝廷,杨素妒忌他的功劳,对文帝说:“突厥本来已经归降,起初就不是来侵犯的,只是到边塞上来放牧罢了。” 于是文帝便搁置了对史万岁功劳的封赏。史万岁屡次上书直言陈述战况,文帝都没有醒悟。文帝废黜太子时,正在彻底追查东宫的党羽。文帝问史万岁在哪里,史万岁其实就在朝堂之上,杨素却说:“史万岁去拜见东宫太子了!” 以此来激怒文帝。文帝信以为真,下令召见史万岁。当时史万岁所率领的将士在朝堂上喊冤的有几百人,史万岁对他们说:“我今天一定向陛下极力进言,此事定会有个决断。” 见到文帝后,史万岁说 “将士们立下功劳,却被朝廷压制!” 言辞语气激昂严厉。文帝勃然大怒,下令身边的人将他当场斩杀。不久之后文帝又后悔了,派人去追回命令,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下诏陈述史万岁的罪状,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枉痛惜。

十一月戊子日,文帝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当天天下发生地震,太子杨广请求降低自己的章服等级,东宫的官员也不对自己称臣。十二月戊午日,文帝下诏批准了他的请求。任命宇文述为左卫率。当初,太子杨广谋划夺取太子之位时,洪州总管郭衍参与其中,因此朝廷征召郭衍担任左监门率。

文帝将前太子杨勇囚禁在东宫,交由太子杨广看管。杨勇认为自己被废并非因为有罪,屡次请求面见文帝申诉冤情,但都被杨广阻拦,没能让文帝听到他的诉求。于是杨勇爬上树大声呼喊,声音传到了文帝的住所,希望能得到召见。杨素却趁机说杨勇神志昏乱,是被疯鬼附身,已经无可救药。文帝认为杨素说得对,杨勇最终也没能见到文帝。

起初,文帝攻克陈国时,天下人都认为将会迎来太平盛世,监察御史房彦谦却私下对亲近的人说:“主上猜忌刻薄又严苛残酷,太子地位卑微、性格懦弱,各位藩王专权跋扈,天下虽然安定,却正潜藏着危亡动乱的隐患。” 他的儿子房玄龄也暗中对房彦谦说:“主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功德,是靠欺诈夺取的天下,他的几个儿子都骄横奢侈、不仁不义,必定会自相残杀,如今虽然表面太平,但它的灭亡很快就要到来了。” 房彦谦是房法寿的玄孙。

房玄龄和杜果兄长的孙子杜如晦都在候选官员的名单之中,吏部侍郎高孝基以善于识别人才闻名,见到房玄龄后,赞叹说:“我见过的人太多了,从没见过像这位郎君这样的人,他日必定会成为栋梁之才,只可惜我看不到他成就大功业的那一天了!” 见到杜如晦后,对他说:“你有随机应变的才能,必定会担当国家栋梁的重任。” 高孝基还把自己的子孙都托付给了他们二人。

文帝晚年十分迷信佛教、道教以及鬼神之说,辛巳日,首次下诏:“有盗窃、毁坏佛像以及天尊像、山岳、镇、海、渎神像的人,以‘不道’之罪论处;僧人毁坏佛像,道士毁坏天尊像的,以‘恶逆’之罪论处。”

这一年,朝廷征召同州刺史蔡王杨智积入朝。杨智积是文帝的侄子。他生性修养严谨,家门之内没有私下求见的人,自己的日常供养也简单朴素,文帝十分怜爱他。杨智积有五个儿子,只教他们读《论语》《孝经》,不让他们结交宾客。有人问他缘故,杨智积说:“你不是了解我的人!” 他的意思大概是担心儿子们有才能而招来灾祸。

齐州行参军章武王伽押送七十多名流放的囚犯前往京师,走到荥阳时,怜悯囚犯们的辛苦,把他们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你们都是自己触犯了国家的刑法,身遭囚禁,这本是你们应得的惩处;但还让押送的兵卒们受累,你们难道不感到惭愧吗!” 囚犯们都上前道谢。王伽于是把他们的枷锁全都解开,遣散了押送的兵卒,和囚犯们约定说:“要在某日抵达京师,如果有人延误,我会为你们承担死罪。” 说完便丢下他们离开了。流放的囚犯们都深受感动,如期抵达了京师,没有一个人叛逃。文帝听说后十分惊异,召见王伽和他交谈,称赞了他很久。于是文帝召见了所有的流放囚犯,让他们带着妻子儿女一同入宫,在殿庭之上赐宴款待,随后赦免了他们。文帝还因此下诏说:“凡是生灵,都有灵性和天性,都懂得善恶,明辨是非。如果能以最大的诚心对待他们,明确加以劝导,那么风俗必定会得到教化,人人都会弃恶从善。从前因为天下战乱流离,道德教化废弛断绝,官吏没有慈爱之心,百姓心怀奸诈之意。朕一心想要遵循圣贤的法度,用仁德感化百姓,而王伽深知朕的心意,诚心诚意地宣扬劝导,李参等人深受感动而醒悟,主动前往司法部门报到:这说明天下的百姓,并非难以教化。倘若所有的官吏都能像王伽一样,所有的百姓都能像李参等人一般,那么刑法可以搁置不用,这一天还会遥远吗!” 于是提拔王伽为雍县县令。

太史令袁充上表说:“自从大隋兴起之后,白天的时间渐渐变长,开皇元年,冬至那天的日影长一丈二尺七寸二分;从那以后日渐缩短,到开皇十七年,比原先缩短了三寸七分。太阳距离北极星近,日影就短而白天就长;距离北极星远,日影就长而白天就短;太阳运行在内道,距离北极星就近,运行在外道,距离北极星就远。谨按《元命包》记载:‘日月运行于内道,璇玑就能保持常规。’《京房别对》说:‘天下太平,太阳运行在上道;天下升平,运行在次道;霸业时代,运行在下道。’臣以为大隋开启国运,上感上天,日影变短、白昼变长,是自古以来极为罕见的吉兆。” 文帝上朝时,对百官说:“日影变长的吉庆,是上天的庇佑。如今太子刚刚册立,应当更改年号,就取白昼变长的含义来定下年号吧。” 此后各类工匠的劳作,都增加了工作量和工期,就是因为白昼变长的缘故。工匠们都深受其苦。

隋文帝杨坚仁寿元年(辛酉,公元 601 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朝廷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仁寿。

任命尚书右仆射杨素为左仆射,纳言苏威为右仆射。

丁酉日,将河南王杨昭改封为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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