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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再见虞啸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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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一竿子高,孟烦了从阵地上撤下来。

前沿阵地的工事还在冒烟。鬼子后半夜冲了五次,天亮前退了。

战壕里面铺满了尸体,烈焰中,焦黑的尸体扭曲交织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人的。

孟烦了顺着交通沟视察着防线。前沿阵地已经打成一片焦土,战壕胸墙塌了七八处,沙袋被炸烂,里面的土泻得到处都是。

一营的官兵正在重新垒,但工事损坏太多,而疲惫的他们动作很慢,只能勉强修复一部分。

一个兵坐在塌了的掩体边上,手里攥着只剩半截的步枪。军官颠颠撞撞的呵斥着,但他一直还在那儿攥着,眼睛直愣愣看着前面。

主阵地的战壕完整些。机枪掩体的顶盖挨了一发迫击炮,粗大的木梁断了两根,横在战壕中间。几个兵正在换,喊着号子抬新木料。

旁边堆着几箱子空弹壳,黄澄澄的,在阳光下反着光。重机枪手蹲在那儿更换枪管,换下来的枪管还烫,沾满了冷水的擦枪布一碰就滋滋冒烟。

后备阵地的卫生所里,到处都是伤员。就连卫生所门口的战壕里躺着几十多号人,等着担架队后送。卫生员跑来跑去的忙碌着。

重伤员区,一个文化教员蹲在担架边上给伤员念着信,声音压得很低。

“娘,俺在这边一切都好……”

担架上的人胸口缠满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他伸出手抓住教员胳膊,嘴唇动了动。

教员低下头凑过去。

“跟俺娘说……俺打死过……三个鬼子……”

教员点点头,继续念。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又划掉。

念到一半,手松开了。

教员一下停住,他轻声抽泣了一下,缓缓把信纸叠好,塞进那人胸前的口袋里。

孟烦了低声对一旁的参谋说道:“把战士们的信件收集起来,随同抚恤给他们家人邮回去吧。”

走出交通沟,视野开阔起来。远处丘陵上,三道防线的轮廓清晰可见。前沿最残破,主阵地好些,后备阵地最完整。昨晚鬼子冲了七次,天亮时还在第一道前面趴着。

前沿方向传来几声枪响,稀稀拉拉的。鬼子的炮没再响。烟从阵地上升起来,慢慢飘散。

孟烦了往镇子里走。师部来电话,新兵到了,让他去领人。还有晚上的作战命令,得亲自去军部领。

走到镇口,碰见三营长。三营长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血糊了半边脸,也不包,就那么淌着。

“团长,咱们营还剩一百八十七个。”三营长说,声音沙哑,“一营那边也差不多,二营多点,二百二。”

孟烦了点点头,没说话。全团满编三千二,打了两天一夜,还剩不到五百。

三营长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过来。孟烦了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晚上谁上去?”三营长问。

“一营。”孟烦了说,“新兵到了,补一营。”

三营长没说话,把烟掐了,往阵地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团长,那些新兵……能行吗?”

孟烦了挥挥手没回答。

三营长走了。

镇子街上人不多。隔几步就有扛枪的民壮,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胳膊上扎白布条——保安队。他们三三两两站在街角,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蹲着抽烟。眼睛却一直盯着来往的人。

一个穿黑短打的汉子正跟几个保安队员说话:“周主任说了,这几天都打起精神,别让溃兵进镇子。老百姓家里还有粮,不能让人抢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应了一声:“刘大哥,昨儿个夜里东头又来了几个,被咱们拦住了。”

那个叫刘大哥的点点头:“拦得好。可要盯着了,别让他们祸害了乡亲们。”

孟烦了从他们身边走过,那汉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点头。

远处空地围着人。十几口大锅架着,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往上冒。十几个伙夫拿大勺搅锅,小米粥稠得能插筷子。旁边炖着白菜粉条,肉块在锅里翻滚,香味飘得老远。

这是第一军的炊事班建立的后方厨房。

掌勺的老陈是云南大理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滇西口音。他看见孟烦了,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团长,整一碗?肉菜都炖起了,等下就给前头送克。”

孟烦了笑着拒绝了,反而看向一旁帮忙的百姓:“大娘,你们咋来咧?”

旁边一个帮忙烧火的老太太接话:“镇里通知的,说是管饭了,俺们村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哩。许军长管饭,还给工钱,俺们高兴着呢。”

空地边上蹲着另一群人。穿着还算整齐的军装,武器杂得很——汉阳造、中正式、老套筒。

他们蹲在那儿,眼巴巴看着那几口大锅,喉咙里直咽唾沫。有个年纪小的兵,看起来十六七岁,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眼睛发直,嘴唇干裂起皮,喉结一动一动地咽口水。

孟烦了拉过一旁站岗的宪兵排长:“那些人哪部分的?”

排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一个叫虞啸卿的兵,昨儿个跟胡长官一起来的。来了就蹲那儿,一天没吃饭了。”

一个穿军官服的湖南口音汉子正跟老陈说话:“这位兄弟,能不能匀一口?我们的人饿了一天了。”

老陈头也不抬:“对不住,这是按人头做的,一粒米都有数。咱们的兵在前线顶着,就指着这些饭填肚子了。”

军官急了:“我们自己伙房连米都没有!辎重还在后头!等送到人都饿死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兵嘀咕:“从昨天晌午到现在,就一人发了一把炒面,还是生的,水都没喝上……”

军官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

老陈抬起头看了看那群兵,又看了看自己锅里的粥,叹了口气。他舀了一勺倒在空碗里,递过去:“就这一碗。多的真没有。”

军官接过碗,眼眶红了。他端着碗往回走,那群兵围上来,你一口我一口,转一圈碗就见底。最后那个年纪小的兵把碗舔了舔,舔得干干净净。

孟烦了站在那儿看着,没说话。

远处传来吵嚷声。有人在喊,在骂,还有女人哭。

孟烦了顺着声音走过去。

镇子西头,几个穿保安队服的人拦着一群当兵的。保安队为首的是那个精瘦汉子刘大哥,身后站着七八个拿着老套筒的年轻人,把几个老百姓护在身后。

那群当兵的和刚才那些人一样,是虞啸卿的兵。他们手里拎着几只鸡,鸡还在扑腾。地上蹲着两个老太太,哭得稀里哗啦,头发散乱。

刘大哥手里的大刀一指:“凭啥抢俺们的鸡!这是俺们自己养的。纵兵劫掠,是大罪。你们长官是谁?”

当兵的那个班长,三十出头,满脸横肉,梗着脖子喊:“老子在前线卖命!吃你几只鸡怎么了?”

刘大哥往前一步:“周主任说了,保安队就要保护百姓。你们今天要抢,先从俺们身上踩过去!”

班长后面一个兵小声说:“班长,算了……这是许军长的地盘……”

班长一把甩开他:“算了算了,饿死算了。”

双方对峙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老百姓,有保安队,有挑着担子的民夫,还有看热闹的溃兵。

人群外传来一声喊:“让开!”

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里别着驳壳枪,脸上没有表情。

第一军的宪兵。

班长脸色变了。

宪兵队长走到他面前,看了看地上哭的老太太,看了看保安队手里的老套筒。

“抢的?”

班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宪兵队长对身边的宪兵说:“抓起来。”

两个宪兵上前,把班长按倒在地。鸡扑腾着飞了,羽毛落了一地。

班长脸色煞白,拼命挣扎:“我是虞师长的人!你们不能……你们不能……”

宪兵队长没理他。

人群后面响起一个声音:“放开他。”

一个穿笔挺军装的军官从人群里走出来。三十出头,领章上缀着两颗星,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

虞啸卿。

他走到宪兵队长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班长,抬起头说:“这个人,我带回去处置。”

宪兵队长看着他,说:“渑池军管,抢劫百姓,就地正法。许军长定的规矩。”

虞啸卿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

班长还在喊:“师长!师长!我跟着你从湖南打到河南!你不能……”

虞啸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几辆吉普车从镇子西边开过来,扬起一路尘土。头一辆车上坐着一个穿将官服的军官,看着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腰板挺得笔直。

前线这么紧张,还有这么大阵仗的人,孟烦了只能想到一个人。

胡宗南。

他跳下车,扫了一眼人群,走到那几口大锅前面,蹲下,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尝了一口。

“嗯,不错。”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对身边副官说,“这粥熬得好,浓稠,有米香。回头问问他们是怎么做的。”

副官掏出本子记。

胡宗南走到虞啸卿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班长,问:“怎么回事?”

虞啸卿敬礼:“胡长官,我的兵犯了规矩,抢了老百姓的鸡。我带回去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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