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坚强的中枢(2/2)
许粟说:“贵也要买。战地采购可以动用预备金,让管理科去办。”
林译点头:“是。”
许粟又吃了一口馒头,问:“收容站那边呢?”
林译说:“收容站已收容难民三万多,溃兵两千多。文化教员正在登记,宪兵维持秩序。”
“一些溃兵抢老百姓,被宪兵抓了。枪毙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剩下的老实了。管理科从辎重团调了五十顶帐篷,局势暂时稳住了。”
许粟放下筷子,拿起地图看了一眼。磁涧以东十五里,离渑池不到四十里。
他把地图放下,继续吃馒头。
林译犹豫了一下:“军长,咱们的兵刚撤下来,伤亡那么大,新兵还没整训,要是鬼子后天就打过来……”
许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让收容站加快登记,能用的溃兵收编,不能用的发给干粮让他们往西走。走不动的难民集中到城西,能走的发点粮让他们快走,离战场远些。明天我亲自去看看。作战科的防御计划出来了吗?”
林译说:“作战科拟了两个方案,正在沙盘上推演。一个是依托县城,一个是沿铁路布防。”
许粟点点头:“让他们继续。我回来再看。”
他站起身,披上军装:“补充的新兵到了?我去看看。”
林译愣了一下:“军长,您还没吃完……”
许粟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回来再吃。”
站台东边,黑压压地蹲着一群人。
许粟走过去,马灯的光照亮那些人的脸——一张张脸,虽然还是瘦,但比一般的壮丁强多了。
眼窝没那么深陷,嘴唇没那么干裂,眼神里也有了些活气。他们被绳子拴成一串,但没人哭,没人叫,就那么安静地蹲着。
旁边站着几个押送的军官,穿着整齐的军装,叼着烟卷,正在聊天。看见许粟过来,赶紧把烟掐了,立正敬礼。
许粟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那群新兵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虽然瘦,但骨架结实,眼神也正。
“叫什么?”
年轻人站起来,立正,声音还算洪亮:“报告长官,俺叫赵铁柱,陕西华阴人,今年二十一!”
许粟点点头:“当过兵没有?”
赵铁柱说:“没当过,但俺爹是老西北军的,教过俺打枪。俺还会摔跤,会耍大刀!”
旁边几个新兵也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的名字和本事。有说会种地的,有说会赶车的,有说会木匠活的,还有一个说自己读过两年私塾。
许粟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对身边的参谋说:“这批兵不错。让补充团再好好养着,每天三顿干的,有肉有菜,养半个月再整训。有特长的记下来,以后专门培养。”
参谋点头,在本子上记。
许粟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通知郝西川,阵亡官兵以及新补充士兵的家属,要安排到军需工厂做工。有孩子的,送去子弟学校念书。这事他要亲自督办。”
跟在一旁的参谋在本子飞快地记下来,记录完整后,许粟现场签字,立刻发回了禅达。
走出站台,许粟没有直接回司令部,而是拐进了收容站。
收容站里人山人海,乱糟糟的。难民们挤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墙上打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混着汗味、尿骚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林译在一旁低声解释道:“汤司令官的部队撤退,他们运私产的汽车和溃兵把大部分后勤道路都堵了,现在物资只能先紧部队用。”
几个穿灰布军装的文化教员穿梭其中,拿着本子挨个登记。旁边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维持秩序。可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争吵声、哭喊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许粟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跪在一个文化教员面前,哭喊着:“老总,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娃两天没吃东西了,快不行了!”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睁半闭。
文化教员蹲下来,看了看孩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杂粮饼子,塞到老太太手里:“大娘,先给孩子吃。登记的事不急,一会儿我过来找您。”
老太太抱着饼子,磕头如捣蒜。
旁边,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溃兵蹲在墙角,正在分一个抢来的包袱。包袱里露出几件女人的衣裳,还有几个银镯子。一个溃兵拿起银镯子往怀里塞,被另一个一把抢过来,两人扭打在一起。
宪兵冲过去,一顿枪托,把两人打趴下,拖着就走。
许粟登高眺望,发现倒满尸首的路上还有难民在不断涌来。
“难民怎么会这么多?”
“鬼子在占领洛阳后,因为伤亡太大,正四处纵兵屠杀百姓发泄。”
林译叹了口气:“而且武庭麟的第15军在离开洛阳时也大肆抢掠,光武军长自己就一口气活埋了数十人,军纪不能执行,第15军大溃。”
“百姓实在活不下去,听到咱们还管一管,就都涌过来了。”
许粟沉默了一会,继续巡视。走到一个草棚边上,他停下来。
草棚里,几个女人正围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灯光做针线活。她们的手边堆着一些破布、棉花、针线,正在缝着什么。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见许粟,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缝。
许粟认出来了——是李嫂子,那个在洛河渡口被他的人救下来的女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们手里的活计。
李嫂子手里的是一双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匀称结实。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缝一件棉袄,虽然布料破旧,但缝得很仔细。
“这是做什么?”
李嫂子抬起头,认出他来了,赶紧站起来:“军……军长!俺们闲着没事,给兵娃子们做点鞋袜棉衣,天冷了,他们还要打仗……”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说:“俺们也没啥本事,就会干点这个。那些兵娃子对俺们好,给吃的给喝的,俺们也不能白吃白喝。”
许粟拿起一只纳好的鞋底,看了看。鞋底厚实,针脚细密,用的是破布和麻绳,虽然简陋,但结实耐穿。
他放下鞋底,看着李嫂子:“好。让管理科给你们送些好料子来。你们做的东西,发给前线的兵。按规矩可以折价给工钱。”
李嫂子眼圈红了,使劲点头:“诶!诶!谢谢军长!”
许粟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收容站,他对身边的参谋说:“收容站里能干活的老百姓,组织起来做军需。鞋袜、棉衣、绷带、干粮袋,能做多少做多少。给他们发工钱,发粮食。管理科专门建一本账。”
参谋点头,飞快地记。
夜色渐深,许粟踏着夜露往司令部走去,忽然他停下脚步看向林译。
“命令宪兵全体出动,不管中央军还是地方军,到了渑池再有抢掠百姓,杀人的,一律就地枪决。”
林译一惊,忙劝道:“地方军还好说,中央军可是有汤司令官罩着,怕是有麻烦。军长,你……”
许粟一挥手,打断了林译的话:“一切责任,由我来扛。”
他抓了一把冰凉的夜风递到林译耳边:“满城哀嚎,民变在即,这样下去,这个仗不用鬼子来打,我们就垮了。”
“随便汤恩伯到哪里去告,我要对这几万官兵负责,对这几十万百姓负责,对这几千里江山负责,对我们民族负责。”
“河南人民对汤恩伯的恨,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消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执行命令吧。”
说罢,许粟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