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江户之火(2/2)
“将军,已越过目黑川。”副手林砚之的声音混着螺旋桨的嗡鸣传来,“前方三里有品川宿,再往前便是江户外城。”
陈阿生没应声,只将望远镜抵上右眼,镜筒里的世界随焦距调整骤然清晰。
自南向北的航线,让他得以俯瞰江户城由“外”及“内”的层次,最外围是外城(町人町)的密集町屋,灰瓦白墙的民居挤成蜂巢般的网格,街道如细密的血管贯穿其间,偶尔可见穿行的人力车、挑担的商贩,在正午的热浪里缩成蠕动的黑点;稍向内是外护城河的弧线,河水被日光晒得泛着碎银般的光,河面上漂着几叶扁舟,舟中渔夫抬头张望,手中的渔网“啪嗒”坠回水面——他们或许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飞行船”,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视线继续北移,越过横跨隅田川的两国桥,江户城的中轴线渐次显露:右侧是深川的仓储区,成排的米仓、盐栈的屋顶铺着厚重的茅草,在强光下泛着陈旧的黄;左侧则是本所的平民聚居区,低矮的木造房屋挨挨挤挤,晾衣绳上飘着褪色的浴衣、尿布,甚至能看清某户人家门口挂着的“酒”字布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屋内半张吃饭的矮桌。
“将军,注意天守阁方向!”林砚之突然低喝。
陈阿生的望远镜猛地转向东北,那里,江户城的核心正从鳞次栉比的屋脊间拔地而起。首先是内城(武家町)的白墙,高大的土堤上遍植松树,松针在烈日下凝成墨绿的云;接着是内护城河的波光,像一道银环将天守阁与外围隔开;最后,五层天守阁的金顶撞入视野,鎏金的檐角刺破日光,在望远镜里灼出一片耀眼的亮斑,连瓦当上的葵花纹都清晰得仿佛能数清脉络。
此刻飞艇群正以“雁行阵”掠过江户城南区,陈阿生能看见天守阁下的武士宅邸里,有武士正站在廊下擦拭佩刀,刀身在日光下闪过冷冽的弧光;更远处,江户城的商业中心,日本桥一带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桥身的朱红栏杆、桥畔商铺的招幌,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浸在水中的画。
“左翼第七艇报告,检测到下方有幕府的‘见番’(日本哨兵)在燃放狼烟。”林砚之喊道,“看来他们已发现我们。”
陈阿生嘴角微扬,目光扫过身后货仓。但他并不急于行动,反而将望远镜压得更低,想看清更多细节:他能看见町屋的格子窗里,妇人正用团扇给榻榻米扇风,能看见某座神社的鸟居下,巫女捧着神乐铃匆匆走过,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太鼓声。那是召集军队的鼓声,还是人心惶惶的躁动?
“保持航向,速度不变。”陈阿生放下望远镜,指尖划过舷窗上凝结的水雾,“让他们看清楚,从南到北,从外城到天守阁,我们的影子能覆盖每一寸土地。所谓‘幕府’,在‘中华天威’之下,不过是“地府”罢了。”
正午的太阳炙烤着飞艇的甲板,螺旋桨的嗡鸣与下方的市井声浪(若有若无)交织成奇异的交响。陈阿生望着越来越近的天守阁,望着那些在热浪中或惊惶、或茫然、或好奇仰望的面孔,忽然觉得“七月底的最后通牒”在此刻有了具象的重量。
这不是一封纸上的恐吓,而是一场真实的、悬于人头顶的“天罚预演”。
飞艇群继续向北滑行,阴影如潮水般漫过江户城的南区,向着天守阁的方向,步步逼近。
1825年7月31日,未时正。
江户城的上空,一百二十艘一吨级海军专用“苍龙级”海军战斗飞艇排成森然的阵列,像一片悬于天际的钢铁乌云。它们的气囊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螺旋桨的低沉轰鸣压过了隅田川的水声与街市的喧嚣。飞艇群自南向北,缓缓驶入江户市中心的上空。
这里是幕府权力的心脏,武士宅邸的灰瓦白墙与天守阁的金顶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尚未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从云层中酝酿。
陈阿生立于旗舰“凌霄九号”的指挥舱,手中展开的战术图标注着每一枚燃烧弹的落点。他的目光冷峻如铁,透过舷窗俯瞰下方:棋盘般的街巷、纵横的河道、密集的木造町屋与武家府邸,在六百米的高度下宛如一张易燃的巨毯。
“目标锁定,投放准备。”他的声音通过铜管传遍全舰队。
空中钟声敲响,鼓声阵阵。
机械绞盘的咔哒声在每艘飞艇内部响起,悬挂在舱底的燃烧弹被缓缓放下。每一枚弹体约五公斤,外壳以铸铁包覆,内填猛凝固汽油弹的混合剂,顶端嵌着延时引信。
“三、二、一——投放!”
命令下达的瞬间,一百二十艘飞艇同时不断投下燃烧炸弹。
燃烧弹如黑色的冰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坠向江户城。它们在空中划出垂直的轨迹,黑色的小点在日光下闪烁,随后
轰!
第一枚在武士町的边缘炸开,橙红的火球腾空而起,裹挟着滚烫的油雾泼向四周的木墙。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一百二十吨燃烧弹在数息之间覆盖了江户的中心城区。爆炸声此起彼伏,化作一场金属与火焰的暴雨,将整座城市砸进炼狱。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江户的木质建筑本就密集,榫卯相接的梁柱与榻榻米屋顶如同早已备好的柴薪。猛火油遇空气即燃,火舌顺着屋檐攀爬,吞噬相邻的屋舍,将狭窄的巷道变成火巷。风助火势,灼热的气流卷着燃烧的木屑与纸张飞旋,在空中织成一张流动的火网。
隅田川沿岸的商铺率先崩塌,木造的二层楼阁在烈焰中扭曲、坍落,坠入河中激起滚烫的蒸汽。日本桥附近的市集沦为火海,商贩的摊位、粮仓、茶屋在火中爆裂,焦黑的梁木坠入河道,将水流煮沸。更远处的武家宅邸,高墙与门楼在火中崩解,身着华服的武士与仆役尖叫着冲出火场,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浪逼回,最终化为人形的火炬。
天守阁的金顶在烈焰中黯淡,五层的木构主体被火舌从底部向上舔舐,鎏金的装饰熔化滴落,在石阶上凝成狰狞的金色泪痕。幕府将军府的玄关率先起火,火势穿透障子门与隔扇,将内室的铠甲、屏风、文书尽数焚为灰烬。德川家齐的亲兵试图以水瓢、木桶扑救,但火势太过凶猛,连护城河的水都被汲干,只能眼睁睁看着主殿的屋脊坍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城中百姓的哭喊与飞艇引擎的嗡鸣交织成末日的挽歌。有人奔向河道,却被火浪截断退路;有人躲入神社,却发现木造的鸟居与拜殿同样在劫难逃。火焰吞噬了一切色彩,将江户城染成单一的猩红与焦黑。木柱在火中爆裂的噼啪声、油桶滚落的撞击声、人体被烈焰吞噬的惨叫声,汇成一片混沌的地狱交响。
陈阿生俯瞰着这片火海,望远镜中的景象让他想起古籍中“天火焚城”的记载。江户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繁华的符号,而是一具在烈焰中挣扎的巨兽,它的血肉,木屋、人命、文明,被一寸寸烧尽,只余扭曲的骨架与升腾的黑烟。
未时末,风势加剧。火舌越过内护城河,开始向外城蔓延。飞艇群在低空盘旋,投下最后的照明弹,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让幕府看清他们无力守护的疆土,看清这场大火如何将“太平盛世”烧成一句苍白的笑话。
当夕阳西沉时,江户城已沦为焦土。残存的屋架如墓碑般矗立,河面漂浮着烧焦的尸骸与炭化的器物,空气中弥漫着人肉与木头混合的焦臭。天守阁的废墟仍在冒烟,将军府的遗址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木,像巨兽的断齿指向灰紫色的天空。
陈阿生收起望远镜,转身对林砚之说:“传令返航。让后世记住。七月三十一日,中华天火焚江户。”
飞艇群调转方向,如雁群般向南驶去。身后,地狱的余烬在天色中明灭,仿佛一座为旧时代竖起的巨大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