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江户之火(1/2)
江户像一块被炭火煨热的年糕,连隅田川的风都裹着焦灼的潮气。7月25日这日,江户城的天守阁内,德川家齐将军正对着案头的九州情报,愣愣出神。
他知道九州守不住,但他没有想到九州输的如此快,输的如此彻底!
中华国只打下了肥前和萨摩藩,九州岛就全部投降了,这简直是一种耻辱,一种无法忍受的耻辱!
“将军,御侧御用人求见。”老中松平定信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几分迟疑。
家齐放下狼毫,抬手示意传召。待松平趋步近前,躬身递上一封素笺包裹的信函:“今日巳时,品川浦的渔户在外海收到一封中华国军舰送来的信……是写给您的。”
信封以朱砂印着“中华国陈阿生”字样,字迹端正,内容字字惊雷:
“日本幕府足下:今我中华国已整饬水师十万,泊于江户外海。限尔等三日内开城纳降,献江户城以谢僭越之罪;若敢违逆,三日后举火焚江户,片瓦不留。国破家亡,皆由尔等负隅顽抗所致。陈阿生 亲笔。”
满室死寂。
家齐的手指抚过信笺边缘的褶皱,信纸上还有咸湿的霉味混着墨香钻进鼻腔。他抬眼扫过阶下的老中们:水野忠邦眉头拧成川字,正用指甲掐着掌心;阿部正弘攥着佩刀穗子,指节泛白;就连素来沉稳的松平,喉结也动了动,咽下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荒唐!”水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激愤而发颤,“火烧我江户?他们何德何能,难道我江户的武士和大炮是摆着看的吗?敢恐吓我国?”
“水野君慎言。”松平定信按住他的肩,目光却锁在家齐脸上,“但有一事蹊跷,信中提及‘整饬水师十万’,且限定三日之内,或许敌人真有底牌,我们不可大意”
“将军,”阿部正弘上前一步,“当务之急是派船出海辨其真伪”他顿了顿,“若真有外夷觊觎,我幕府水军虽弱,亦可联合诸藩协防。”
家齐沉默良久,指尖叩了叩案头那封来信,此刻这一封信,像一根刺,扎破了江户城表面的安稳。
“传旨。”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如古钟,“其一,封锁海港,严查近日有无可疑船只靠岸;其二,令武装海船出海探查‘中华国’虚实;其三……”他抬眼望向殿外的烈日,“今日之言,绝不可流传出去,若有传播者,按‘流言惑众’论处,断其头颅,灭其家族。”
老中们领命退下时,家齐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封信上。墨迹在“火烧江户”四字处洇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暮色漫进天守阁时,家齐仍盯着信笺出神。案头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凝重的浮世绘。窗外,江户的街巷已亮起灯笼,说书场的弦子声、卖团子的吆喝声依旧热闹,仿佛方才那封惊破朝堂的信,不过是夏日的一场急雨,转瞬便会蒸发在烟火气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当“外患”从模糊的“夷船”具象成一封写明日期的恐吓信,当“天朝上国”的幻影与未知的威胁重叠,这座闭关两百余年的岛国,正被推着,向某个不可知的变局迈近一步。
而此刻的江户百姓不会知晓,他们的将军正对着一封信,第一次认真思考:所谓“万世一系”的太平,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固若金汤?
幕府在三日内并没有去外海答复陈阿生,他们以为那只是恐吓。
七月底,江户热的像一口扣在关东平原上的热铁锅,蝉鸣裹着暑气从神田川的柳荫里蒸腾而起,连隅田川的水面都泛着白花花的灼烫。辰时过半,江户的街巷已活成了流动的市井图,浅草寺前的仲见世通挤着卖金平糖的小贩,竹签挑着的糖块在日头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本所深川的町屋前,主妇们蹲在青石板路上搓洗衣物,木槌敲打湿布的闷响混着“冰水一碗五文”的吆喝;更有挑着鲜鱼担子的商贩穿街过巷,鲷鱼的银鳞在竹筐里跃动,引得路过的孩童踮脚张望,被阿嬷轻拍手背:“莫挡道,小心鱼尾巴溅你一脸腥!”
这是江户最寻常的盛夏昼景。
町人家的格子窗支起半扇,飘出烤麸与味噌汤的香气;武士宅邸的玄关前,仆役正用清水冲洗踏脚石,水痕未干便映出檐角悬挂的“水户黄门”纹章;连街角的说书场都支起了布棚,盲眼艺人的三味线拨出《忠臣藏》的调子,围坐的町人摇着团扇,汗津津的后颈贴着粗麻衣料,却仍听得入神。
变故生在中午过后的晴空里。
原本澄碧如洗的天幕突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了日头,而是有细碎的黑影自东南向西北漫来,起初像被风吹散的墨点,渐次显露出轮廓:上百个、不,怕是有数百个!小黑点悬在百尺之上的高空,轮廓模糊却分明在缓缓移动,似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巨型飞虫,又像谁把夜空的星子揉碎了撒向人间。
最先停住动作的是洗衣妇。她直起腰,沾着皂角水的手搭在额前,眯眼望了半晌,忽然扯开嗓子喊:“快看!那是什么?”
这一声像投进沸粥的冰块。说书场的布棚前炸开了锅,艺人的三味线“当啷”落地;挑鱼郎的担子歪在路边,活蹦乱跳的鲫鱼扑棱着摔进泥里;连神社里的鸽子都被惊得振翅,扑啦啦掠过朱红的鸟居。主妇们攥紧怀里的幼童,武士宅邸的仆役慌忙跑向玄关禀报,町人们的团扇停在半空,所有目光都钉在那片移动的黑云上。
黑点越近,细节愈清晰:它们并非活物,没有翅膀的扑动,也无声响的震颤,倒像是用极薄的黑纸糊成的圆团,边缘被日光浸得发虚,底下隐约垂着细索,是“凧”(たこ),风筝!可寻常凧不过丈许大小,这成百上千的巨凧悬在云端,竟比远处的富士山轮廓更显压迫。
“是祭典吗?”有孩童挣脱阿嬷的手,指着天空蹦跳,“去年隅田川放河灯,也没这么高的凧!”
“莫胡说!”阿嬷的脸色却白了,“哪有祭典用这般多的凧?瞧着倒像……”她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江户虽繁华,却也信鬼神之说,天降异兆总让人心里发毛。
日头偏西时分,那些黑点仍在缓缓飘移,似要掠过江户城的屋脊,往西边的武藏野去了。街巷里的喧哗渐渐低回,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的私语与不安的叹息。洗衣妇重新蹲回水盆前,搓衣的力道却重了几分;挑鱼郎捡起摔晕的鲫鱼,往筐里扔时手有些抖;说书艺人捡起三味线,调了调弦,却半天没再开口——方才还鲜活的人间烟火,此刻仿佛被那片沉默的黑云罩上了一层薄纱,连蝉鸣都透出几分滞涩。
七月底的最后一日,正午。
太阳悬在头顶,像一枚烧得赤亮的铜盘,将江户城每一寸屋瓦、每一道田埂都晒得发白。陈阿生立在“凌霄九号”飞艇的了望舱前,披风被热风鼓荡如帆,黄铜望远镜的握柄已被掌心焐得温热。身下,120艘“苍龙级”飞艇排成的雁阵正自南向北掠过武藏野的稻田,朝着江户城的心脏缓缓推进——螺旋桨搅碎的气流在艇身两侧拖出淡白的尾迹,像天公挥毫时遗落的墨痕,在湛蓝如洗的天幕上蜿蜒成线。
此刻他们距江户市中心仅剩三里,高度降至六百米。
从南侧逼近的视角里,江户城的轮廓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展开:首先闯入视野的是连绵的武藏野丘陵,青黛色的山体被正午的日光削成利刃,山脚下散落的村落如撒落的芝麻,偶有农夫的身影在田垄间晃动,仰头时只觉一片巨大的阴影正自南天压来——那是飞艇群的投影,在地面缓缓爬行,将稻田、村舍、小路逐一吞入暗灰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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