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218.再见(1/2)
“还不是时候。”
那四个字轻得像一缕风,散在风车村早已残破的空气里,没有激起半点烟尘,却像一颗沉冷的石子,直直坠入记忆最深的湖面。
没有巨响,没有震荡,只有一圈极淡、极静的涟漪,无声扩散。
明星城以东,东七区,一片被黑潮长期浸染的黑色树林。
这里的树木早已失去正常的色泽,枝干扭曲如鬼爪,树皮泛着病态的暗紫,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会刺痛呼吸道的结晶粉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腐土混合的味道。地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半固化的结晶层,踩上去坚硬冰冷,像是无数细小的魂导碎片被强行熔铸在一起,偶尔裂开,便会渗出暗黑色的液体,一接触空气便迅速凝固,留下诡异的纹路。
霍雨浩就跪在这里,跪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
尸体刚死不久,颈侧的血管还在缓慢渗血,暗红色的血液落在结晶化的土壤上,没有渗入地下,而是顺着冰冷坚硬的表面缓缓蔓延,勾勒出扭曲而妖异的花纹,像某种不祥的图腾。
这是一具标准的毁灭造物。
左臂被粗暴却精密地改造成旋转齿轮锯,合金齿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与碎肉,胸腔被剖开,植入了一枚巴掌大小的魂导核心,此刻核心仍在断续地闪烁着暗红微光,像是濒死的心脏,徒劳地试图驱动这具早已停止运作的躯体。核心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管线,如同寄生的藤蔓,深入肌肉、骨骼、经脉,将人与机械、黑潮能量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霍雨浩的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垂着眼,手指冷静而稳定地探入尸体尚未完全冷却的伤口,指尖避开锋利的断骨与尖锐的管线边缘,精准地摸索着核心与神经束的连接节点,动作稳定、流畅、分毫不差。
这是他不知道多少次做同样的事。
动作精准如最老练的外科医生,冷静如执行程序的机械,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在这个黑潮席卷、文明崩塌、人类苟延残喘的时代,情感是最奢侈、最致命、最无用的东西。
他早已将其深埋,封死,锁进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核心最深处那一点微弱波动的瞬间——
涟漪,抵达了。
一只始终窥视着命运线、警惕着四周一切异动的眼睛,率先感受到了异常。
那不是霍雨浩主观意识控制的眼睛,而是嵌在他身体深处、由亡灵魔法与特殊魂骨共同塑造的、属于“观测者”的眼睛。此刻,那只眼睛正在疯狂转动,瞳孔以一种违背生理常识的速度收缩、放大、再收缩,针尖大小的黑点缩至极限,死死捕捉着那股从遥远东南方传来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波动。
不是黑潮那种冰冷粘稠、带着腐蚀意味的死寂。
不是毁灭造物那种暴虐灼热、充满破坏欲的狂躁。
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柔软的、干净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暖的气息——一种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黑暗时代、不应该出现在这片被污染土地上的温度。
像寒冬里晒过一整天太阳的旧棉被,松软、暖和、带着阳光的味道。
像清晨教室里,窗玻璃上蒙着的一层薄薄雾气,指尖一碰,便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像很多很多年前,某个春日午后,阳光透过史莱克学院宿舍的窗户洒进来,两个人挤在那张狭窄的小床上,肩靠着肩,呼吸交缠,从对方发梢间轻轻飘来的、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那是——记忆的味道。
霍雨浩的身体,猛地僵住。
不是思维下达的指令,而是纯粹的生理本能,是全身每一寸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枚嵌在体内的“眼睛”同时爆发的应激反应。
下一刻,分布在他脊椎、肩胛、手臂内侧、腰腹、甚至指尖末端、关节缝隙里的一百三十七只眼睛,在同一瞬间齐齐眨动。
没有任何意识控制,完全是自发的、剧烈的、近乎失控的反应,像一只不慎被捕兽夹狠狠夹住的野兽,全身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疯狂收缩、紧绷,连血液流动都仿佛骤然停滞。
方圆十公里内的一切景象,在同一时刻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光线、声音、魂力波动、空气流动、地面震颤、甚至黑潮能量微弱的起伏,全都被一百三十七只眼睛以不同角度、不同层次、不同频段捕捉,再在他脑海中以惊人的速度重组、拼接、解析,形成一幅毫无死角、精细到极致的全景立体图像。
图像中,三百米外。
一道身影,正跪在另一具尸体旁,背对着他。
身影不算高大,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早已被尘土与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衣物,背影安静得有些诡异。
霍雨浩的瞳孔微缩。
那不是齿轮锯撕裂的痕迹,不是能量炮灼烧的痕迹,更不是黑潮侵蚀的痕迹。那种切口,只有极高精度、极高速度、极稳定的刃具,在一瞬间彻底切开骨骼、肌肉、经脉,才有可能形成。
不是毁灭造物的手笔。
更不像人类能做到的精准。
而那道身影,正在做一件极度安静、却又极度惊悚的事。
它在掏取尸体的内脏。
片刻后,一枚还在微弱收缩、尚未完全停止跳动的人类心脏,被它轻轻取了出来,放在一旁早已铺好的宽大叶片上,位置端正,角度对称,仿佛在摆放一件珍贵而脆弱的艺术品。
理性在疯狂运转,分析结构、判断威胁、评估战力、推测身份——
可在下一秒,霍雨浩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很熟悉的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型匀称好看。
指甲修剪得很短,整齐,干净,即便在树林昏暗、光线青灰的环境下,依旧能看出原本健康的淡粉色,没有污垢,没有破损,没有黑潮浸染的暗沉。
百年之前,这只手——
曾经握着一块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烧饼递到他面前,指尖沾着淡淡的油渍,温度透过饼皮传到他冰凉的掌心;
曾经在他情绪失控、精神濒临崩溃时,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把他从黑暗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曾经在史莱克学院的训练场上,对着他挥出一记带着破空声的直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真的伤及肋骨,却足够让他踉跄后退三步,牢牢记住“防守时下盘必须稳”的教训;
曾经揉乱他的头发,敲他的额头,抢他手里的书,在他熬夜研究魂导器时,悄悄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那是刻在灵魂最深处、连死亡都无法抹去的模样。
霍雨浩的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了一点声音。
那不是正常声带振动产生的声响,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从那些早已被亡灵魔法改造过的器官缝隙间、从那口干涸了近百年的情感井底,被强行打捞上来的东西。带着空洞的回响,带着细碎的杂音,带着一种长久锈蚀的金属在粗糙地面上摩擦的、沙哑干涩、几乎不成人声的调子。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王冬。”
三百米外的身影,动作骤然停住。
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右手还停留在胸腔伤口附近,指尖沾着一点鲜红的血。整个身体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瞬,它的肩膀开始极其轻微、极其细微地抖动。
不是恐惧,不是激动,不是痛苦,更像是某种程序出现了短暂的卡顿,一种不属于人类、却刻意模仿出来的、僵硬的震颤。
然后,它缓缓转过头。
黑潮污染后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厚重、压抑、不透光的灰紫色薄膜,阳光穿透时会被层层过滤,只剩下一种病态、阴冷、泛着青白色的冷光,落在地面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亮。
此刻,那道冷光,恰好斜斜地照在那张转过来的脸上。
霍雨浩体内一百三十七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转动。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尽管那心跳,早已不再是纯粹人类的节奏。
那是一张十三岁的脸。
完完全全,没有丝毫改变。
额头的高度,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形的轮廓,下颌柔和的角度,甚至右下巴那颗几乎不仔细看就无法察觉的、极浅极淡的小痣……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地停留在百年前那个夏天,停留在史莱克学院初见时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个人身上彻底失效。
不是衰老缓慢,不是容颜永驻,而是被硬生生“固定”在了某一个瞬间,像一幅被永久封存的画,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影像,一个被定格在时光里的标本。
可是——眼睛不对。
那双曾经无比漂亮、无比耀眼的粉蓝色双眼,阳光下会折射出细碎光泽,像盛着整片晴空;生气时会同时瞪圆,显得又凶又可爱;恶作剧时会狡黠地眯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灵动与张扬。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
不是瞳孔扩散的黑,不是失明的死寂黑,更不是普通深色眼眸的黑。
是整个眼眶内部,都被一种粘稠、厚重、会缓慢流动的黑暗物质彻底填满。像两颗被精密挖空的眼球模型,内部灌入了沥青与原油混合的液体,没有虹膜,没有巩膜,没有白点,没有任何反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情绪。
当它“看”向霍雨浩时,那些黑暗物质的表面,缓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无底深渊里沉默的漩涡。
“霍雨浩。”
它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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