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烧错的纸(2/2)
是那座被认错的坟。
阿姨?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人猛地回过头,我吓得差点叫出声。
她的脸很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红肿着,嘴角却咧着,像是在笑。最吓人的是她的鞋——鞋底磨得快平了,鞋跟处有个明显的缺口,跟我前些天在坟前看见的脚印,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我路过的。我往后退了一步,手心里全是汗,你在这儿哭啥?
我来给我当家的送钱。她指了指坟头,眼睛里突然流下泪来,不是透明的,是浑浊的黄色,他等了我十年了......我每年都来,可他总说没收到......
不可能啊。我脱口而出,前几天我妈刚给他烧过纸,说收到了......
女人的哭声突然停了,死死盯着我:你妈?烧的啥纸?
就是黄纸啊,还有冥币......
错了......女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吓人,都错了......他要的不是这个......
那他要啥?我被她笑得头皮发麻。
他要的是......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我耳边,活人身上的东西......带血的......
她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冰冷刺骨,指甲尖得像刀子,差点嵌进我的肉里。
你看,她指着坟头,我把我的血给他了,他就不冷了......
坟头的土是红的,像刚泼过血。而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黄色的粘液。
我尖叫一声,拼命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玉米地外跑。玉米叶抽打着我的脸,疼得像火烧,可我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还有女人沙哑的声音:他还没吃饱......你别走啊......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玉米地,看见我爸正站在路边等我,手里拿着镰刀。咋了?跑啥?
里面......里面有个女人......我喘着气,指着玉米地,她......她......
话没说完,玉米地里传来的响声,那个女人走了出来,还是穿着蓝布衫,只是脸上的表情正常了,眼睛也不红了,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大哥,这是你家闺女?真俊。她的声音也不哑了,像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我爸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邻村的,来给我当家的上坟。女人指了指坟地方向,他十年前走的,埋在这儿。
我爸了一声,没再多问,拉着我就走:别瞎跑,快回家。
我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站在原地,对着我们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木头棍子,拄在地上,像小宝说的那样。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妈一说,她脸色大变:你说她手腕上有伤口?还流黄水?
坏了。我妈蹲在地上,抓着头发,那不是人......是讨钱鬼......
她告诉我,老辈人说,有些横死的人,埋在乱葬岗,没人祭拜,就会变成讨钱鬼,每年七月半出来找活人的东西,要是给了普通的纸钱,他们收不到,就会缠上给他们烧纸的人,直到拿到带血的东西才肯走。
前儿个我们给她当家的烧纸,等于跟她搭了话,她就盯上咱们了......我妈急得团团转,这可咋整?
我爸蹲在一旁抽烟,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烟头一扔:去请张大爷来看看。
张大爷是村里的老支书,懂些阴阳五行的事。他听我们说完,眉头皱得像个疙瘩:那座坟我知道,埋的是十年前淹死的老王头,他媳妇当年跟人跑了,没回来过,哪来的女人祭拜?
那我看见的是啥?我颤声问。
是老王头自己变的。张大爷叹了口气,他太想有人给他上坟了,就化成他媳妇的样子,骗活人给他烧纸......你们烧错纸,等于勾了他的魂,现在他缠上你们了。
那咋办啊?我妈急得快哭了。
得给他烧。张大爷说,用活人指头上的血,滴在黄纸上,烧给他,他才会走。
我爸咬了咬牙:我来。
他找出黄纸,用针在自己的中指上扎了个洞,挤出几滴血,滴在纸上。血珠在黄纸上晕开,像一朵朵小红花。
当天晚上,张大爷陪着我们,又去了那座坟。夜黑得像墨,玉米地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张大爷先在坟周围撒了圈糯米,然后让我爸把带血的黄纸点燃。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坟头的草突然往下塌了塌,像有人在钻进坟头的土里,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好了。张大爷收起糯米,他收了血纸,不会再来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看,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座坟,在黑暗里像个沉默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村里也没出事。我妈松了口气,说总算把这事了了。
可我总忘不了那个女人的脸,还有她手腕上渗着黄水的伤口。尤其是夜里,总能听见玉米叶“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拖着脚步在窗外徘徊。我把这事跟我妈说,她只当我是吓着了,找了块红布让我挂在床头,说能驱邪。
过了些日子,村里开始传,说村西头玉米地那片坟地,夜里总亮着点微光。有人说是鬼火,也有人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影子在坟间转悠。我爸听了,皱着眉抽了半包烟,最后拉着张大爷又去了趟坟地。
这次他们带了桃木钉和黑狗血,在那座老王头的坟前钉了块桃木牌,又把狗血泼在坟头。张大爷念叨了半天听不懂的咒语,回来时脸色发白,说:“那东西缠得有点深,血纸没喂饱,怕是还得找机会讨点‘实在’的。”
我听了心里发毛,总觉得那“实在”的东西指的是活人。那段时间放学都绕着玉米地走,夜里睡觉不敢关灯,连做梦都梦见自己被困在玉米地里,四周全是“沙沙”的脚步声,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直到九月初,玉米快成熟了,村里组织人去地里掰玉米。我爸怕我一个人在家害怕,让我跟着去帮忙。站在玉米地边,看着密不透风的秆子,我腿肚子都打颤,可又不敢说不去。
刚进地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喊:“这咋有堆没烧完的纸?”
我循声跑过去,看见几个村民围着老王头的坟,坟前堆着半沓黄纸,烧了一半,黑灰里混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血。更吓人的是,坟头那棵被我妈认错的柏树,树干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这纸是新烧的,”一个老人蹲下来摸了摸灰,“看这火色,顶多烧了两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烧血纸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谁还会来这儿烧纸?
正愣着,我爸突然指着坟后的玉米秆:“那是啥?”
众人看过去,只见玉米秆倒伏了一片,像被人硬生生碾出条路。路的尽头,扔着件蓝布衫,正是我那天看见的那件,衣角沾着黄乎乎的粘液,跟那女人伤口里流的一模一样。
“坏了!”张大爷突然喊了一声,“它没走!它把自己的‘衣裳’留下了,是想换件‘活’的穿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炸了锅,没人敢再掰玉米,一窝蜂地往村外跑。我被我爸拽着胳膊,跑得跌跌撞撞,回头看时,只见那座坟前的半沓纸突然自己燃了起来,火苗绿油油的,在风里歪歪扭扭,像只伸出来的手。
回到家,我妈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说不该让我跟着去。我爸铁青着脸,把家里的菜刀、剪刀都摆在窗台,又在门口撒了石灰。可我知道,这没用。那天晚上,我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我死死蒙着被子,听见我爸在院里喊了一声,接着是铁器落地的声响,然后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看见院门口的石灰地上,印着几个带泥的脚印,鞋跟处有个缺口。我爸的胳膊上多了道抓痕,深可见骨,流着跟那女人伤口里一样的黄水。
他没去看医生,只是让我妈找了些艾草,捣成汁敷在伤口上。“没事,”他咬着牙说,“它要的是我,不会找你。”
可我知道,它不会罢休的。那天在玉米地,我看见那堆没烧完的纸里,混着张撕碎的照片——是我和我爸的合照,照片上我的脸被抠掉了,只留下个黑洞洞的窟窿。
现在,我每天都盯着日历盼着快点秋收,盼着玉米地被收割干净,盼着那片坟地暴露在太阳底下。可我更怕,怕到了夜里,那“沙沙”的脚步声会停在我的床头,怕那双带着缺口的鞋,会出现在我的床边。
我妈说,等收了玉米,就带我去城里住段时间,离这儿远远的。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一旦缠上了,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就像那没烧完的纸,就像我爸胳膊上迟迟不愈合的伤口,就像我枕头下那块被冷汗浸得发潮的红布——它一直都在,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们都拖进那片黑漆漆的玉米地。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玉米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笑。我攥着那块红布,盯着门口的方向,不敢出声。我知道,今晚它可能会来,可能不会。但只要那片玉米地还在,只要那座坟还在,我就永远等在这儿,等着它下一次敲响我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