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什么洞(2/2)
我妈抱着我,眼泪掉在我头发上,冰凉的:咱搬走,小远,咱现在就搬走,离开这山坳。
可没等我们收拾好东西,我爸就出事了。
那天他去山里砍柴,想多备点柴火,说走之前得把过冬的柴劈好。往常他中午就回来,那天等到太阳落山,都没见人影。
村里人上山找,只在那块人脸巨石底下,发现了他的柴刀。刀身沾满了黑泥,刀把上有个洞,跟狼狗脑门上的一样,圆溜溜的,边缘光滑,洞里积着灰。
没人找到我爸的人,就像他凭空消失了一样,只剩下那把带洞的柴刀。
我妈带着我搬走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她只收拾了个小包袱,装着几件衣服和干粮,别的啥都没带。锁门时,她回头看了眼老屋,西头的鸡棚塌了半边,阳光从破洞里照进去,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每个光斑中央,都有个黑幽幽的点,像无数只眼睛在看我们。
别看了,走。她拽着我,脚步飞快,像在逃离什么。
我们搬到了山外的舅舅家。舅舅家是砖房,结实得很,我妈说:砖石的,它总钻不透了吧。
可夜里,我还是会听见的声,像有人在敲天花板。起初我以为是老鼠,可那声音太有规律了,一下,又一下,跟在老屋时一模一样。
我不敢跟我妈说,怕她害怕。只是每晚都睁着眼睛到天亮,盯着天花板,看有没有灰掉下来。
有天早上,我发现枕头边有根细针,银白色的,针尖闪着光。我捏起来看,针尾有个很小的孔,像被钻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老屋房梁上的洞,想起鸡鸭脑门上的洞,想起我爸那把带洞的柴刀。
它跟着我们来了。
它不是在拆房子,也不是在杀鸡鸭,它只是在钻洞。见什么钻什么,木头、石头、骨头、金属......只要是硬的东西,它都要钻个洞,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我把那根针扔到灶膛里,看着它被火烧红,化成铁水。可第二天,枕头边又出现了一根,一模一样的。
舅舅家的门槛是石头的,有天我发现上面多了个小洞,像被针扎的。我妈看见后,当天就带着我离开了,又搬到了更远的镇上。
我们换了很多地方,从农村到小镇,再到县城。住过砖房,住过楼房,甚至住过铁皮搭的棚子。可不管住在哪,过不了多久,我总会发现洞——墙角的砖上,桌子的木头上,甚至铁皮棚的铁架上,都会凭空出现个小洞,圆溜溜的,边缘齐整,像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
我再也没养过鸡鸭,甚至不敢看带孔的东西,连纽扣都换成了无孔的布扣。可那声音总跟着我,在夜深人静时准时响起,,,像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墙根、顺着管道、沿着房梁,一点点向我靠近。
十五岁那年,我们住在县城的老楼里。三楼,窗外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窗台上。有天夜里,我被冻醒,发现窗户开了道缝,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牙舞爪的手。
声又来了,这次不是在天花板,是在窗台。
我攥着被子,浑身发抖,却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槐树枝上挂着个黑糊糊的东西,细得像线,正一下下往玻璃上戳。的一声轻响,玻璃上出现个小点,紧接着,那点慢慢扩大,变成个圆洞,边缘光滑得像用圆规画的。
线从洞里钻进来,在空中摆了摆,尖端闪着光,像在找什么。我猛地捂住嘴,缩到床底,看着那线在屋里游了一圈,没找到目标,又慢慢缩了回去,消失在槐树叶里。
第二天,我拉着我妈去看玻璃上的洞。她盯着那洞看了很久,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它还在......它真的还在......
那天下午,我们又搬走了。这次我妈没说去哪,只是攥着我的手,在火车站买了张去往南方的火车票。火车启动时,我看着窗外的县城越来越小,心里却没半点轻松——我知道,它不会停下的,它会顺着铁轨,顺着电线,顺着风,一直跟过来。
南方的城市潮湿闷热,我们租了间顶楼的房子,铁皮屋顶,夏天像蒸笼。我妈开始信佛,每天早晚烧香,香炉里的灰堆得老高,烟味呛得人眼睛疼。她说: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可菩萨没拦住那东西。
有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我妈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脸色惨白。她指着衣柜,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看......你看那镜子......
衣柜门上的穿衣镜裂了,不是普通的碎裂,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每个洞都圆溜溜的,像被针扎的,洞与洞之间的玻璃还连着,却已经模糊不清,照出的人影支离破碎,像拼不起来的拼图。
它在镜子里......我妈抱着头,我看见它了,好多线,在镜子里游来游去......
我没敢看镜子,拉着她就往外跑。跑到楼下时,回头看那间顶楼的房子,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可我总觉得,那屋顶上布满了小洞,像块筛子,正往下漏着什么。
我们在桥洞下住了三夜。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水腥气,我妈抱着我,一夜一夜地不睡,眼睛熬得通红。她说:小远,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护着你......
我说:妈,不是你的错。
其实我知道,它找的不是我妈,是我。从八岁那年在鸡棚前看见第一个洞开始,它就盯上我了。那些鸡鸭,那只狼狗,我爸,还有后来的门窗、房梁、玻璃......都只是它的铺垫,它在练习,在熟悉,在一点点靠近最终的目标。
第四夜,桥洞的石壁上传来声。
我妈把我往身后藏,自己挡在前面,手里攥着块石头,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别过来......你别过来......
石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很快露出个小洞,黑幽幽的。一根线从洞里钻出来,在空中摆了摆,尖端对着我,闪着冷光。
小远,跑!我妈突然尖叫着扑过去,用石头砸向那根线。
线被砸中,缩了缩,却没断。紧接着,更多的线从洞里钻出来,像一群受惊的蛇,缠向我妈。她的惨叫声在桥洞里回荡,我看见那些线扎进她的胳膊、后背、腿上,的轻响连成一片,像在下雨。
我疯了似的冲过去,想拉开她,却被她一把推开:跑啊!记住了,别回头!永远别回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软下去,那些线还在往她身上扎,密密麻麻的洞像蜂窝。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我跑的方向,像在说快点跑。
我跑了很久,直到再也跑不动,瘫在路边的草丛里,浑身是汗和泪。城市的灯光很亮,可我觉得比山坳里的黑夜还要黑。
从那以后,我成了孤儿,也成了被追逐的影子。
我换过无数个名字,搬过无数次家,住过地下室,住过废弃的工厂,住过没人敢去的烂尾楼。我学会了在夜里保持清醒,学会了听墙里的动静,学会了用水泥堵死所有可能出现洞的地方。
可它总能找到我。
有时候是在租来的床板上,早上醒来,发现枕头边的木板多了个洞;有时候是在打工的车间里,机器的齿轮上突然出现个小孔,卡得机器停了工;还有一次,我在医院输液,醒来时发现输液管上有个洞,药水正顺着洞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滩中央有个更小的洞。
我知道它在等什么。等我累了,等我放弃了,等我不再跑了,它就会像对待鸡鸭、狼狗、我爸和我妈一样,在我脑门上钻个洞,圆溜溜的,边缘齐整,把我也变成那些骨头中的一块,那些灰中的一粒。
现在我住在一栋废弃的写字楼里,十三楼,电梯早就坏了,楼梯间堆满了杂物。我用钢板封死了门窗,墙角堆着石灰和水泥,每天都要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新的洞冒出来。
夜里,声又响了,这次是在钢板上。很闷,却很执着,一下,又一下。
我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听着那声音。窗外的月光透过钢板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跳舞,每个灰尘上,似乎都有个小小的洞。
我知道,它快进来了。
或许这样也好,跑了这么多年,我真的累了。
只是不知道,等它在我脑门上钻洞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当年在鸡棚里那样,很轻,很准,的一声,就结束了。
希望会吧。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