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冻丢的饺子(2/2)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陈默家后面的操场,栏杆后面站着好多黑影,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巴动得飞快,手里捧着白花花的东西。我走近了一看,是饺子,韭菜馅的,和他妈包的一模一样。他们的脚埋在黑土里,露在外面的脚踝上,缠着没烧尽的纸灰,风一吹,纸灰就飘起来,粘在饺子上,被他们一起嚼进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响。
这事过去好几年,我和陈默分了手,没再去过那个山坳。直到去年冬天,我回东北老家,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擀面杖敲着面板,“咚咚”的声让我突然想起陈默他妈。她叹了口气,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咱家院子里冻的饺子,总丢。”
我爸在旁边修水管,扳手“咔咔”拧着螺丝,头也不抬:“那不是耗子偷的吗?你妈非说有啥说道,天天往院里撒米,跟喂鸡似的。”
我家以前住县城平房,带个大院子,冬天冷,院子就是天然冰箱。那年我上小学,离过年还有半个月,我妈包了两百多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分两盖帘摆在院子的石板上,上面盖了块木板挡雪。
第二天一早,木板被掀在一边,扔在雪堆里,盖帘空了,连点饺子汤都没剩。石板上光溜溜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像被人用雪擦过。
“肯定是野猫野狗。”我爸骂骂咧咧地找了根棍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明儿我盖块铁板,看它们还能掀得动!”
我妈心疼得直拍大腿,又和了面,包了两百个,这次盖了块铁板,还压了块二十斤重的砖头。结果第二天,铁板照样被掀了,平放在旁边的雪地上,砖头被挪到了院门口,立得笔直,像个小石碑。饺子又没了。
“不是畜生。”我妈脸色发白,拉着我往屋里走,手心冰凉,“畜生哪有这么大力气?哪有这么干净?”
她这话让我想起陈默家的饺子。夜里睡觉,我盯着窗外的院子,月光把雪照得发白,能看见石板上的冰碴子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后半夜,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不是踩雪的响,像是有人在嚼冰。
我扒着窗帘缝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个黑影,很高,瘦得像根竹竿,正弯着腰,往怀里揣饺子。他穿件破棉袄,露着棉花,裤腿短了一截,脚踝冻得通红。他的脚没穿鞋,踩在雪上没声音,裤腿上沾着黑土,和陈默家灶台上的土一个色。他揣饺子的动作很慢,像怕捏碎了,怀里鼓鼓囊囊的,饺子露出来个角,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爸!有贼!”我喊着推醒我爸,他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像被掐断的线。
等我爸举着棍子冲出去,院子里啥都没有,只有铁板躺在地上,盖帘空了。雪地上有串脚印,从石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脚印很深,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可走到门口,突然断了,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断口处的雪平平整整的,像被刀割过。
“怪了……”我爸挠着头,棍子杵在雪地里,“这脚印咋没了?飞了?”
我妈站在院子中央,突然往地上撒了把米,白花花的大米落在雪里,像掉了一地星星。“是路过的,讨口吃食,别惊动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跟空气说话,“明儿我摆盘饺子在门口,不盖东西。”
从那天起,她每天包一小盘饺子,摆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不盖东西。第二天早上,盘子是空的,旁边会多些奇怪的东西——半块啃剩的骨头,上面还带着点肉丝;几粒野栗子,壳上沾着泥;还有一次,是片干硬的柏树叶,深绿色的,和陈默家后面那座山的柏树叶子一模一样。
直到年三十那天,我妈摆完饺子,突然说:“今晚别关院门。”
我爸想反对,被她瞪了回去,嘴动了动,没敢说话。夜里,我听见院门口传来“唏唏溜溜”的声,像有人在喝汤,还带着点满足的叹息。我不敢看,蒙着被子数到天亮,数到一千八百多的时候,鸡叫了。
大年初一早上,院门口的盘子空了,旁边放着个红布包,布上绣着朵褪色的牡丹花。打开一看,是枚生锈的铜扣子,上面刻着个“校”字,笔画都快磨平了,边缘却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很久。
去年同学聚会,在县城的老饭馆,酸菜白肉锅冒着热气,我遇见陈默的发小,外号叫二柱子,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起陈默家那片山,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陈默家后面那学校,为啥停课不?”
我摇摇头,夹了块酸菜,酸得牙倒。
“不是摔断腿那么简单。”他喝了口酒,眼睛有点红,眼角的皱纹里都是酒渍,“有个老师,姓王,半夜去学校锁门,看见操场边上蹲着好多人,都在吃啥东西,白花花的。他打着手电走过去,光柱照在那些人脸上——你猜是啥?”
我没说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跟陈默他妈包的一个样。”二柱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在我耳边,酒气喷在我脸上,“那些人听见动静,齐刷刷地回头,脸是青的,像冻了很久,嘴边上沾着韭菜,绿乎乎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饺子。他们看见王老师,没动,就那么盯着,嘴里还嚼着,咔嚓咔嚓的,像在嚼骨头。”
王老师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家,第二天就疯了,见人就喊“饺子里有骨头”,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二柱子说,他去看过一次,王老师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块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嘟囔:“不能放大米,他们不爱吃大米……”
“后来拆学校的时候,挖地基挖出好多东西。”二柱子的声音抖起来,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碎骨头,烂布片,还有个铁皮盒子,锁着的,撬开一看,里面装着半盒饺子馅,都干成硬块了,黑绿色的,还能看出是韭菜鸡蛋的。盒子底下压着张纸,上面写着‘1960年冬,给娃们留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想起陈默家灶膛里的骨头渣,想起我家院门口的铜扣子。1960年,正是那片山坳饿死过人的年头。
“那片地,”二柱子灌了口酒,喉结滚了滚,“以前是坟地不假,可埋的不是普通人,是早年间学校的学生,十来岁的娃,饿……饿没的。学校盖起来后,总有人说夜里听见教室有翻东西的声,像在找吃的,找带馅的东西。”
聚会散了,我站在路边等车,北风刮得脸疼,像有小刀子在割。手机响了,是我妈,她在那头喘着气,好像刚跑过步:“刚包了点饺子,放你门口了,韭菜鸡蛋馅的,你小时候爱吃的。”
我回到出租屋,门口果然放着个保温桶,红色的,上面印着“奖”字,是我小学得的三好学生奖品。打开一看,饺子冒着热气,白胖白胖的,咬一口,韭菜馅里混着点硬东西,不是大米,也不是骨头。
我吐出来,借着路灯看——是枚铜扣子,和当年院门口红布包里的那枚一样,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校”字,边缘被磨得发亮。
保温桶底下压着张纸条,是我妈歪歪扭扭的字:“他们托梦了,说谢谢你家那年的饺子,挺香的。还说……别让你怕,他们就是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