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冻丢的饺子(1/2)
东北的年味儿是冻出来的。零下三十度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割得颧骨生疼,睫毛上结着白霜,眨一下眼都觉得涩。屋檐下的冰棱子足有二尺长,尖尖的能当拐杖用,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十年前那个除夕,我跟着陈默回他家过年,车开进山坳时,柏油路早被雪盖成了白的,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我盯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枝桠上挂着的冰壳子像一串串玻璃珠子,晃得人眼晕。
“后面那山,”陈默突然指着右侧,方向盘打了个小弯,车轱辘压过路边的雪堆,溅起一片白,“以前是乱葬岗,解放后推平了建学校。”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山脚下有片红砖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操场栏杆上结着冰,冻得硬邦邦的,国旗杆歪歪扭扭的,像根被冻硬的油条,顶端的国旗早就没了,只剩根光秃秃的铁杆在风里晃。“现在还有学生?”
“早没了。”陈默他爸叼着烟袋锅,从副驾转过头,呼出的白气混着烟袋锅里的蓝烟,在挡风玻璃上凝成雾。他眼白上布满红血丝,像冻裂的冰面,“前年冬天,有个孩子在操场摔断了腿,家长闹得凶,说学校地基不稳,其实是……”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在嘴角留下个含糊的烟圈。
陈默家是平房,带个小院子,院墙是黄泥糊的,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歪歪斜斜的,像随时会塌。进屋时,他妈正蹲在炕边和面团,面盆里冒着白气,混着韭菜馅的香味,把屋里的寒气都冲散了些。“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抬头时,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上还沾着点面粉,手里的擀面杖“咚咚”敲着面板,节奏打得匀,像在给什么人听。
包饺子时,我和陈默负责擀皮,他妈包。她手背上冻出的裂口里还嵌着黑泥,可捏起饺子来却灵活得很。包的饺子肚子圆滚滚的,捏出来的褶子像小元宝,一个挨一个排在盖帘上,摆了满满三盖帘。“放厅里冻着,”他妈擦着手,围裙上沾着韭菜绿,“明早下锅,煮出来个个都鼓囊囊的,咬一口能流油。”
东北平房没冰箱,冬天的厅就是天然冷库。厅里没烧火,冷得像冰窖,墙角堆着白菜土豆,窗台上结着层白霜,图案像片小树林。三盖帘饺子摆在靠墙的长凳上,月光从结了冰花的窗户透进来,照得饺子皮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排小月亮。
“别关门,透透气。”陈默他爸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跳出来,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冻得结实点,煮的时候不容易破。”
夜里睡觉,我缩在陈默旁边,炕烧得很热,后颈的汗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可总觉得有股凉气往骨头缝里钻,像有条冰线顺着炕沿爬。陈默睡得沉,呼噜声打得匀,我却睁着眼睛数房梁上的木纹,数着数着,听见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像有人用指甲刮盖帘的竹篾。
“你听见没?”我推了推陈默,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竖着呢。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身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耳边:“风吹的吧,山里风大,老房的窗户不严实。”
那声音没停,断断续续的,还夹杂着点黏糊糊的响动,像有人含着东西吧唧嘴,韭菜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明明是香的,闻着却让人头皮发麻。我裹紧被子,想起陈默说的乱葬岗,后背突然冒冷汗——厅里的饺子,离窗户只有两步远,窗纸早就破了个洞,黑黢黢的像只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被他妈拔高的嗓门惊醒,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这咋回事?饺子呢?!”
我和陈默趿着鞋冲进厅,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长凳上的三盖帘饺子,一个都没了。
盖帘还是摆得整整齐齐的,竹篾缝里干干净净,连点面粉渣都没有,就好像那些圆滚滚的饺子从来没存在过。墙角的白菜土豆没动,窗台上的冰花也没破,只有长凳上留着圈淡淡的水印,是饺子冻在上面化出的印子,像串没写完的省略号。
“是不是你爸半夜饿了,煮着吃了?”他妈抓着围裙,指节都白了,声音发颤,眼睛瞟向灶房的方向,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
陈默他爸从外面进来,跺着脚上的雪,鞋上沾着的冰碴子掉在地上,“当啷当啷”响。“我没动啊。”他看见空盖帘,烟袋锅“当啷”掉在地上,铜锅磕在水泥地上,瘪了个角。他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邪门了,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
陈默蹲在地上,手指摸着盖帘边缘,突然“咦”了一声。“妈,你看这。”
盖帘的竹篾缝里,卡着点绿乎乎的东西,是韭菜馅。不是新鲜的,带着点黑边,像冻了很久的样子,硬邦邦的,指甲抠都抠不下来。
他妈突然捂住嘴,后退两步,后腰撞在白菜堆上,白菜叶子“哗啦”掉了一地。“是……是那些东西……”
“啥东西?”陈默皱眉,他爸也直起腰,盯着他妈,眼里带着点慌。
“别问了。”他妈脸色煞白,推着我们往屋里走,手劲大得像铁钳,“再包点,再包点……赶趟……”
重新和面调馅时,他妈手一直在抖,韭菜切得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整根的梗。盐罐倒得太猛,撒了一面板,齁得人舌头麻。我看着她从炕柜里摸出把生大米,抓了一大把扔进馅里,米粒滚得满桌都是。“问她干啥,”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案板上的韭菜,声音压得很低,“老辈人说,大米能镇邪。”
这次包的饺子,她没再放厅里,而是摆在厨房的灶台边,离炕近,暖和点,冻得慢,饺子皮都有点软塌塌的。“今晚我守着,看谁还敢来偷。”陈默他爸搬了个马扎坐在灶台旁,手里攥着把菜刀,铁刀柄被他攥得发热,时不时往灶台上磕一下,“当”的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夜里,我还是没睡踏实。厨房离炕不远,能听见陈默他爸的咳嗽声,还有菜刀偶尔“当”地磕在灶台上的响。后半夜,咳嗽声停了,我听见灶台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人栽倒了。
“爸!”陈默喊着冲出去,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厨房跑。
我跟出去时,看见陈默他爸趴在灶台上,睡得死沉,嘴角还挂着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灶台上,洇湿了一小片。灶台上的饺子,又空了一盖帘。
这次的盖帘上,没沾韭菜馅,却多了几个小小的脚印,印在面粉上,尖嘴猴腮的形状,像老鼠,又比老鼠的脚印大,每个脚趾印里,都嵌着点黑土,湿乎乎的,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的。
“是山耗子吧?”陈默他爸醒过来,挠着头,后脖颈的褶子里还沾着点面粉,“山里的耗子野,能搬动东西,说不定成精了。”
他妈没说话,只是盯着脚印发呆,突然抓起剩下的饺子,一股脑倒进灶膛:“不吃了!谁也别吃了!”
火苗“腾”地窜起来,裹着饺子皮和韭菜馅,发出“滋滋”的响,一股焦糊味混着韭菜香飘出来。我盯着灶膛里的火,看见有白花花的东西从饺子里滚出来,不是大米,是些细小的骨头渣,比牙签还细,烧着烧着,变成了灰,顺着灶膛的烟筒飘了出去,像一群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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