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抢孩子(1/2)
高中教室的日光灯总在头顶嗡嗡响,像一群永远停不下来的苍蝇。我趴在课桌上,盯着摊开的数学题,那些符号在眼前扭曲成一个个黑洞,吸走了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同桌在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老师在讲台前讲课的声音,都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只有耳鸣,清晰得像炸雷。
从凌晨那次惊醒后,它就没停过。先是的一声,像有根钢针猛地扎进脑子里,接着是各种细碎的声响,蝉鸣、电流、指甲刮玻璃,混在一起,在太阳穴里翻涌。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开了些维生素,吃下去像吞了把沙子,没半点用。
那天凌晨,我是被疼醒的。
头痛得像要炸开,每根血管都在突突地跳,耳朵里的轰鸣让我喘不过气。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有团灰黑色的东西在动,像件湿透的衣服,慢慢往下沉。它没有形状,却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看我,冰冷的,带着股恶意。
别过来......我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着被子,指甲掐进掌心。那团东西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像地下室的角落。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它才慢慢缩回天花板的阴影里,耳鸣却留下来了,成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一道永远的墙。
从那天起,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怎么结束。不是冲动,是冷静的盘算。出车祸最快捷,痛苦时间短;从楼上跳下去,据说落地前会有瞬间的失重......这些念头像藤蔓,在耳鸣的掩护下,悄悄缠上心脏,越勒越紧。
白天在学校,我照常上课、考试,对着同学笑,没人看出异样。只有夜里,当耳鸣声最响的时候,我会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点一点规划细节。利益最大化——这是我从政治课上学来的词,现在用在自己身上,觉得又讽刺又悲凉。
我甚至想好了日期——下周五,放学路上,那条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据说每年都要出几起事故。
决定好日期的那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样走读回家。
楼道里飘着饭菜香,是妈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酸甜的味道钻进鼻子,却勾不起半点食欲。我掏出钥匙开门,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盛饭,听见动静,回头对我笑了笑:回来啦?洗手吃饭。
她的笑容有点勉强,眼角的细纹比上周深了些,头发也没梳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西红柿炒鸡蛋的汁染红了米饭,像摊开的血。耳鸣声还在响,盖过了妈偶尔的咳嗽声。
今天......在学校累不累?妈突然开口,筷子在碗里戳着鸡蛋,没看我。
还行。我低着头,把一块鸡蛋塞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她没再说话,饭桌上又恢复了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块亮斑,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片段——被老师当众批评的窘迫,考试失利后的麻木,还有夜里天花板上那团灰黑色的影子。
我看着妈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把我架在脖子上,去公园看鸽子。那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笑声比鸽子叫还响。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沉默了?
我放下筷子,想说点什么,比如下周五不用等我吃饭,可话到嘴边,又被耳鸣声吞没了。
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突然说:小棠,妈昨晚做了个梦。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梦见你变成了个小婴儿,妈放下筷子,声音发颤,手紧紧抓着桌布,指节发白,就那么点大,裹在红布里,闭着眼睛睡觉,小脸红扑扑的,跟你刚出生那会儿一模一样。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梦里的样子,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
我抱着你,坐在咱家老房子的炕头上,阳光暖烘烘的,你咂着嘴,好像在吃奶。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突然就冲进来一群人,穿着黑衣服,脸看不清,只伸出好多手,朝我喊这不是你的孩子,就来抢你。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耳鸣声突然放大,像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尖叫。
我死死抱着你,把你藏在怀里,他们的手就在我眼前晃,抓我的头发,扯我的胳膊,要把你从我怀里夺走。妈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喊,我骂,可他们不听,那手冰凉冰凉的,都快碰到你的脸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以为我要抓不住了,你那么小,那么软,要是被他们抢走了,该多疼啊......
就在这时候,你奶奶来了,妈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点光,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拄着拐杖,照着那些人的手就打,骂他们别碰我孙女。你爸也来了,他站在我前面,把我和你护在身后,那些人就不敢往前了......
奶奶去世五年了,爸走得更早,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可在妈的梦里,他们都来了。
我们三个抱着你,跟那些人僵持着,谁也不让谁。我抱着你,能感觉到你在我怀里动了动,好像在往我脖子里钻,那么小,那么依赖我......妈说到这里,突然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我醒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一看你就躺在我旁边,睡得那么沉,我赶紧抓住你的腿,抓得死死的,生怕一松手,你就被抢走了......
我猛地想起凌晨的事。
那时候我根本没睡着,耳鸣声吵得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迷迷糊糊间,确实感觉到妈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腿,开始只是试探着碰了碰,后来就攥住了,越来越紧,直到天亮都没松开。
我还以为是她睡觉不老实,现在才知道,她是在梦里抢孩子,把现实里的我,当成了那个要被夺走的小婴儿。
小棠,妈哭够了,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你跟妈说,别憋在心里,啊?
她的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最后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带着点颤抖,掌心全是汗。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那些盘算了很久的念头,那些关于利益最大化的计划,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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