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车顶的老人(1/2)
2023年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风就带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我们小区隔壁栋的老榕树下,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说话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是老周头......卖水果的张婶往树上瞥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声音发颤,早上保洁发现的,吊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脖子都歪了......
我骑着电动车路过,抬头看了一眼。老榕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天上张牙舞爪,最粗的那根上,还挂着截深色的绳子,晃来晃去,像条没精打采的蛇。树下的草坪被踩得乱七八糟,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在烧纸,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粘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老周头住隔壁栋三楼,我见过几次,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京剧。听说他查出肺癌晚期,家里人不肯再治,儿子在业主群里说医生说了没用,别折腾了,女儿哭着回了句爸想治啊,最后被群里的劝和消息淹没。
前几天晚上,我加班回来,路过他家楼下,听见屋里吵得厉害,老周头的声音嘶哑着喊:我想活......让我治......接着是摔东西的脆响,然后就没声了。
没想到,才过了三天,人就没了。
听说家里人早上发现他不在床上,找了半天才看见......张婶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也是可怜,七十多了,到最后......
我没敢再听,骑着车往自家单元门走。后视镜里,老榕树下的人还在聚着,那截绳子在风里晃,像个句号,画在了老周头没说完的后面。
当天下午,隔壁栋就搭起了灵棚,哀乐从扩音器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变了调,像有人在哭。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多,我骑着车往回走,灵棚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照在老榕树上,树影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人。
经过灵棚旁边时,我下意识地往停在路边的车瞥了一眼——那是辆黑色的SUV,老周头儿子的车,早上我见过。车顶的积雪没扫干净,却坐着个人,佝偻着背,穿件军大衣,头低着,看不清脸,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谁啊这是,大半夜坐人车顶......我嘟囔了一句,心里有点纳闷。车离灵棚不远,家属们都在棚里忙,没人管。
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没再多想,骑车进了自家单元门。电梯在一楼等着,门开着,像个黑洞。
进电梯时,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轿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角落里积着点灰尘,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我按了,数字亮起来,红得像块烧红的铁。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我疲惫的脸,眼下的乌青比昨天又重了点。
最近项目赶工,天天加班到半夜,头重得像灌了铅,只想赶紧回家倒头睡。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个个跳过去,2、3、4......,电机的嗡嗡声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到10楼时,电梯突然地一声停了。
门缓缓打开,外面空荡荡的。10楼住的都是老人,睡得早,这会儿走廊的灯都灭着,黑黢黢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像只发着冷光的眼睛。
没人?我皱了皱眉,探出头看了看,走廊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声控灯也没亮,显然没人走过。
大概是系统故障。我按了键,门慢慢合上,刚要碰到一起,又突然往两边打开,还是空荡荡的走廊。
搞什么?我有点烦躁,又按了次关门键。
这次门合上了一半,又猛地打开,反复了三次,像个调皮的孩子在跟人赌气。轿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墙壁上的广告纸忽闪忽闪的,上面模特的笑脸看着有点诡异。
我这才觉得不对劲。10楼的电梯很少出故障,而且这反复开关的样子,不像机械问题,倒像有人在外面按着按钮,可外面明明没人。
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带着股灰尘味,吹得我后颈发麻。我想起刚才车顶的老人,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老周头住3楼,隔壁栋的,跟我这栋不挨着,可......
别玩了。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却故意说得平静,我上班累了一天,想早点回家睡觉,麻烦让我上去行不?
话刚说完,电梯门又开始动,打开,合上,打开,合上,第五次的时候,停在那里,像是在犹豫。我盯着门口的黑暗,总觉得那片黑暗里藏着什么,正透过门缝往里看。
叮——
电梯突然发出一声轻响,门终于彻底合上了。数字重新开始跳动,11、12、13......,电机的嗡嗡声也平稳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我打了个寒颤。我靠在轿厢壁上,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脏地撞着胸口,总觉得背后有人,呼吸声就在耳边。
到15楼时,电梯地一声,门缓缓打开。
一股狂风突然灌了进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头发糊在脸上,嘴里全是冷风,呛得我直咳嗽。
我操,这风怎么回事?我眯着眼往外走,15楼是顶楼,平时风是大,可从没这么邪乎过,好像有个人站在门口,对着轿厢使劲吹气。
我一边走一边嘟囔:这15楼的风也太大了......
话音刚落,风突然停了。
一点风都没有了。
刚才还糊在脸上的头发,安安静静地垂了下来,连最细的发丝都没动一下。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可又带着股刺骨的冷,从脚底板往上爬,冻得我四肢僵硬,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僵在电梯门口,不敢动。走廊的声控灯没亮,黑漆漆的,只有电梯里的灯光映出一小块地方,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好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掉。
那天晚上,我开着灯睡了一夜。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外面看,盯着我的床。稍微有点动静,我就吓得一激灵,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反复开关的电梯门,还有那股突然停下的冷风。
第二天去上班,路过隔壁栋的老榕树,灵棚已经拆了,树下的草坪被重新翻了土,可我总觉得那截绳子还在枝桠上晃。卖水果的张婶看见我,拉着我说:你昨晚没撞见啥吧?
我心里一紧。
老周头的事,张婶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他家里人说,头天晚上发现他不在家,出去找,看见他在小区里转悠,穿件军大衣,说要去医院......
我想起车顶的老人,也是穿件军大衣,佝偻着背。
还有啊,张婶的声音更轻了,他家儿子今早说,昨晚车停在楼下,半夜听见车顶有动静,像有人坐上面,下去看又啥都没有,车顶的雪上倒有两个印子,像屁股坐过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后背又开始发毛。
接下来的几天,我尽量早下班,天黑前就回家,可怪事还是找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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