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无尽公寓(2/2)
陈默靠在椅子上,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李伟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这栋公寓确实在以一种超自然的方式运作。而他自己,一个带着秘密和遗憾的人(他接这个委托的真正原因是他需要钱支付前妻的医疗费,而他对此感到深深的愧疚),正是公寓喜欢的“食物”。
突然,灯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突然的黑暗,而是灯光逐渐变暗,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连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来。
陈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但光束只能照到一米远,之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更诡异的是,他听到了声音。
很多声音,从墙壁里传来:低语、哭泣、笑声、尖叫。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同时,他感觉到房间在缩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墙壁在向他挤压过来。
鬼压床的感觉来了。陈默想动,但身体僵硬。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被无形的力量按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暗吞噬房间。
手机从手中滑落,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天花板。在那一瞬间,陈默看到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不是阴影,而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像是一张巨大的人脸,五官扭曲,正向下盯着他。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巡夜人那种规律的敲门声,而是疯狂的、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开门!让我进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是李伟的声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陈默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他能动的只有眼睛,而眼睛正看着门把手在转动,慢慢地,一圈,又一圈。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睛深陷。是李伟,或者说,是李伟的某种影像。
“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李伟走进来,脚步虚浮,“这是我的房间,我的研究,我的……”
他突然停下来,盯着陈默。“你能看到我?”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挤出一个字:“……能。”
李伟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是狂喜。“你能看到我!两年了,终于有人能看到我了!”
“你……死了?”陈默艰难地问。
“死了?不,我不知道。”李伟在房间里踱步,“那天晚上,我尝试离开。我召集了其他住户,我们一起下楼。但走到一楼时,门后不是街道,而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房间。房间里有一面镜子,我看向镜子,然后……我就成了这样。”
“什么样?”
“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出不去。别人看不到我,听不到我。我就像个幽灵,但又不是幽灵,因为我能触摸东西,能吃饭睡觉。”李伟痛苦地抱住头,“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翻阅我的文件,但我无法与你交流。直到刚才,公寓的力量变弱了,我才能显现出来。”
“公主的力量为什么变弱了?”
“因为你在抵抗它。”李伟看着陈默,“大多数人被公寓困住后,很快就会放弃,接受现实。但你在思考,在寻找答案,在抵抗。这削弱了它对这一层的控制。”
陈默感觉身体能动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我需要离开这里。你也想离开,对吗?”
“当然,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试过一切。”
“也许我们需要合作。”陈默说,“你的研究提到,公寓以负面情绪为食。如果我们能改变情绪状态呢?如果我们不再恐惧,不再绝望呢?”
李伟苦笑:“说得容易。在这种地方保持积极?”
“也许不是积极,而是……接纳。”陈默想起心理学上的一些知识,“面对恐惧,而不是逃避。承认遗憾,而不是沉浸其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巡夜人的脚步声:缓慢、沉重、规律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李伟的脸色变了。“它来了。巡夜人每晚都会检查这个房间,因为它知道我在这里,但它看不到我。如果你在,它会看到你。”
“规矩是晚上不要离开房间,但没说不让别人进来。”陈默说,“我在这里,没有违反规矩。”
“它不需要理由。”李伟说,“它只是……执行。”
脚步声停在门外。敲门声响起:咚,咚,咚。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巡夜人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门框。那两个红点般的眼睛盯着陈默,然后看向房间内部。
“你是新住户。”巡夜人说,声音毫无起伏。
“是的,我今天刚搬进来。”
“这是李伟的房间。”
“管理员说我可以暂时住这里,直到李伟回来。”
沉默。巡夜人似乎在思考,如果它能思考的话。“晚上不要离开房间。”
“我没有离开。”
“不要让别人进入你的房间。”
陈默看了一眼李伟,巡夜人的视线没有跟随,它确实看不到李伟。“没有人进来。”
又一阵沉默。然后巡夜人转身,准备离开。但在离开前,它说:“记住规矩。违反规矩的人会消失。永远消失。”
它走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陈默关上门,靠在门上,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它走了。”
李伟从角落走出来,看起来同样紧张。“它接受了你在这里。这意味着公寓也接受了你作为402室的新主人。”
“我不想要这个身份。”陈默说,“我只想离开。”
“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李伟坐回椅子上,“基于我的研究,公寓最薄弱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到四点。这个时候,墙壁里的声音会停止,梦境会中断,巡夜人也会消失。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候找到出口……”
“出口在哪里?”
“我不确定。但我怀疑在一楼,那个不存在的房间里。”李伟说,“那天晚上,我们走到一楼,门后不是街道,而是一个房间。也许那就是公寓的核心,或者至少是一个关键点。”
陈默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离凌晨三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我们需要通知其他住户吗?”陈默问,“你的研究说,需要所有人一起尝试。”
“问题是怎么通知。晚上不能离开房间,不能串门。”
“也许不需要离开。”陈默思考着,“公寓有通风管道吗?或者别的连接方式?”
李伟眼睛一亮。“有!浴室的天花板上有检修口,通向通风管道。我曾经爬进去过,管道连接着所有房间。但我只爬到五楼就下来了,因为管道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声音。低语声。还有影子。”李伟的表情变得恐惧,“但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人同时行动,也许可以压制那些东西。”
陈默想了想,做出了决定。“我们试试。你负责通知五楼和六楼,我负责四楼和三楼。我们在通风管道里碰头,然后一起去一楼。”
“风险很大。”
“留在这里风险更大。”
李伟点点头,同意了。他们搬来椅子,站上去打开浴室天花板的检修口。里面是黑暗的方形管道,布满灰尘,散发着一股霉味。
“小心。”李伟说,“如果听到声音,不要回应。如果看到影子,不要直视。只管向前爬。”
陈默点点头,看着李伟钻进管道,消失在黑暗中。他等了几分钟,然后自己也爬了进去。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人,蜘蛛网粘在脸上。黑暗中,只有手机手电筒提供一点光亮。陈默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403室爬去。
爬了大约五米,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管道外传来,而是从管道本身传来:低语声,很多人的低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还有抓挠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金属。
陈默强迫自己不去听,继续前进。他找到了403室的通风口,从缝隙往下看,看到张老太太正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陈默轻轻敲击通风口的栅栏。老太太睁开眼睛,抬头看。
“张奶奶,我是新来的住户,住在402。”陈默压低声音,“我需要和您谈谈。”
老太太盯着通风口,表情平静。“你想离开,对吗?”
“是的。李伟找到了方法,但需要大家的帮助。”
“李伟还活着?”
“以一种方式活着。他在管道里,正在通知其他住户。”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在一楼集合。我们需要同时尝试离开。”
“我参加过三次这样的尝试,都失败了。”老太太说,“每次都有消失。”
“但这次不同。我们有了新信息,有了新的人。”
“新的人……”老太太喃喃道,“也许是时候了。好吧,我会去。”
陈默继续前进,通知了401和404的住户。401住着一个年轻女人,听到计划后很害怕,但最终同意了。404住着一个中年男人,沉默寡言,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又爬到三楼,通知了那里的两户人家。所有人都同意了。在这个无尽的监狱里,任何逃脱的希望都是珍贵的。
凌晨两点五十分,陈默回到402室,从通风口爬出来。他稍作休息,然后出门下楼。
楼道里异常安静,连墙壁里的声音都停止了。灯光稳定,不再闪烁。空气也不再那么沉重。
他走到一楼时,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等着:张老太太、王建国、三楼的年轻夫妇,还有李伟——他现在是可见的,其他人能看到他。
“其他人呢?”陈默问。
“六楼的住户拒绝了,他们害怕。”李伟说,“但我们现在有七个人,也许够了。”
陈默数了数:他自己、李伟、张老太太、王建国、年轻夫妇(两人)、还有一个从三楼来的中年男人。七个人。
“现在怎么办?”王建国问。
李伟走向一楼的大门。通常,这扇门后是门厅和街道。但现在,门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们需要同时推开门,一起走出去。”李伟说,“但关键是,我们不能怀疑,不能犹豫。公寓会利用我们的恐惧和怀疑,创造出让我们转回楼内的幻象。”
“如果门后不是街道呢?”年轻妻子问,声音颤抖。
“那我们就继续走,直到找到街道。”陈默说,“记住,公寓是虚幻的,街道是真实的。无论我们看到什么,都要坚信这一点。”
他们站成一排,面对着门。陈默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准备好了吗?”他问。
众人点头,表情紧张但坚定。
“三、二、一——”
他们一起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街道,也不是房间,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和他们公寓楼里的走廊一模一样,但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
“继续走!”陈默喊道,“不要停!”
他们走进走廊,开始奔跑。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每扇门上都标着房间号:402、505、307……是他们自己的房间。
“不要看门!”李伟喊道,“只看前方!”
他们继续跑。走廊开始扭曲,像蛇一样蜿蜒。灯光闪烁,墙壁上浮现出人脸,盯着他们看。耳边响起声音:嘲笑声、哭泣声、警告声。
“你们永远出不去……”
“放弃吧……”
“回来吧,这里才是你们的家……”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摔倒。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跑,嘴里重复着:“街道是真实的,公寓是虚幻的。街道是真实的,公寓是虚幻的。”
其他人也在重复这句话,形成一个咒语般的合唱。
突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和其他门不同,这扇门是木质的,老旧,上面没有门牌号。
“那里!”陈默指着那扇门。
他们冲向那扇门,一起推开——
外面是街道。真实的街道,有路灯,有行道树,有夜晚的天空。空气清新,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冲出门,站在人行道上,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陈默回头看,那扇门还开着,但门后不是走廊,而是一堵普通的砖墙,像是某个建筑的侧面。
“我们……出来了?”王建国不敢相信地问。
“出来了。”李伟说,声音里充满感慨。
突然,张老太太尖叫一声。陈默转头,看到老太太正盯着公寓楼的方向。
幸福里公寓楼还在那里,但正在发生变化。楼体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窗户像眼睛一样眨动,整栋楼发出低沉的呻吟声。然后,它开始崩塌,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像海市蜃楼一样逐渐消散。
几秒钟后,公寓楼完全消失了,原址变成了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
“它……走了?”年轻丈夫问。
“也许它去寻找新的‘食物’了。”李伟轻声说。
他们站在街道上,看着那片空地,久久无言。然后,他们互相道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回到各自中断的生活中。
陈默看着手中的钥匙,那把从402室门垫下找到的铜钥匙。现在,它只是一把普通的旧钥匙。
他把它扔进了下水道,转身离开。
一周后,陈默完成了给李女士的报告,只说自己找到了证据表明李伟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他没提公寓楼的事,因为知道没人会相信。
但他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在抽屉深处,他保留了一张从李伟房间里找到的照片:幸福里公寓的老照片,上面有很多人影,站在窗前,看着镜头,表情空洞。
有时在深夜,陈默会听到墙壁里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低语,像是哭泣。但他不再害怕,只是轻声说:“你们自由了。”
然后声音就会停止,直到下一次。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栋新的建筑正在规划中。建筑师的设计图上,标注着“幸福家园小区,7幢公寓楼”。奠基仪式定在下个月。
陈默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新闻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报纸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迷宫,一旦进入,就永远改变了你。而最好的应对方式,不是恐惧,而是记住——记住你走出来了,记住你得到了自由,记住你可以选择不再回头。
但有时,在梦里,陈默还是会回到那条无尽的走廊,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看到两侧无数扇门。然后他会告诉自己:这只是梦。醒来后,他会打开灯,看着真实的房间,真实的世界,深深地吸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永远不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