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回响乐章(1/2)
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江城音乐学院,实验录音室。
林默摘下监听耳机,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声波分析图,旁边是她过去六小时的工作记录:“尝试捕捉并分析午夜时段音乐学院A栋三楼的‘异常回声’。”
这原本是她的毕业设计课题——研究建筑声学中的异常现象,特别是那些无法用常规声学原理解释的回声、混响和声音定位错乱。导师认为这个方向既有创意又有科学价值,但林默没想到,研究会把她引向如此诡异的方向。
一切始于三周前,她在A栋三楼的老琴房进行常规录音时,捕捉到一段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当时是晚上十一点,琴房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她设置好录音设备后离开,凌晨一点返回回收设备。回放录音时,除了环境底噪和偶尔的管道声响,她听到了一段清晰的钢琴旋律——舒曼的《童年即景》片段,弹奏技巧精湛,但音色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透过一层水听到的。
奇怪的是,琴房里的钢琴盖是锁着的。更奇怪的是,频谱分析显示这段声音不是录音环境中产生的——它的声学特征与琴房不匹配,更像是在一个更大的、更空旷的空间录制的。
林默最初怀疑是设备故障或外部干扰。但接下来的几次实验排除了这些可能:无论她更换什么设备,无论她选择哪个位置,只要在午夜时段在A栋三楼录音,总会捕捉到那段钢琴旋律,有时是《童年即景》,有时是肖邦的夜曲,有时是她从未听过的陌生曲调。
而且,旋律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音质越来越清晰,仿佛那个“看不见的钢琴家”正在逐渐接近她的录音设备。
今晚是她的第七次实验。与前几次不同,她不仅捕捉到了钢琴声,还捕捉到了其他声音:微弱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还有...低语。
不是清晰的语言,而是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有人在喃喃自语,又像是梦话。林默反复听了十几遍,终于辨认出几个词:“...出不去...永远...练习...比赛...”
她将这些声音片段导入更专业的分析软件,尝试分离不同声源,还原声学环境。处理过程需要时间,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些诡异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突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她听过这段旋律,这个呼吸声,这种说话方式。不是在录音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她童年时期...
记忆的闸门打开,一个画面浮现:她大约八岁,坐在一个音乐厅的后排,台上是一个少年钢琴家在演奏。他大约十五六岁,穿着旧式的演出服,表情专注得近乎痛苦。演奏结束后,掌声稀疏,少年鞠躬下台,眼神中有一种林默当时无法理解的失落。
那是她第一次现场听钢琴音乐会,也是唯一一次。因为不久后,那座音乐厅就因建筑安全问题关闭了,后来被拆除,原址建起了现在的商业中心。
但那个少年钢琴家...林默从未知道他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重新审视电脑上的声波图。软件已经完成初步分析,结果显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录音中的声音包含至少三个不同的声学特征,对应三个不同的空间。钢琴声来自一个类似音乐厅的大空间;呼吸声来自一个更小的、有回响的房间;低语声则似乎来自...一个完全封闭的、没有自然混响的环境。
更诡异的是,频谱分析显示,这些声音的频率结构中包含一种极低频的成分,大约在7-10赫兹之间,接近次声波范围。科学研究表明,这个频率的声波可能引发人类的不安、恐惧甚至幻觉。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她的录音捕捉到的可能不只是声音,还有某种...伴随声音而来的东西。
凌晨两点,她收拾设备准备离开。经过A栋三楼的老琴房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不是电灯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光,像是烛光或油灯。
林默知道不应该进去。理性告诉她,这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至少是一个需要避免的危险情境。但好奇心——作为研究者的好奇心,作为音乐家的好奇心,作为那个八岁女孩的好奇心——驱使她推开了门。
琴房内部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堆放旧乐谱和破损乐器的储藏室,而是一个整洁、古典、充满艺术气息的练习室。墙上贴着褪色的音乐会海报,角落里放着一架保养良好的三角钢琴,谱架上摊开放着一本乐谱。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的一个老式留声机,正在缓缓旋转,播放着一段小提琴协奏曲。
房间中央,一个少年背对着她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悬停,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默屏住呼吸,慢慢走近。她能看清少年的侧脸:大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紧抿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执着。
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开始弹琴,正是林默在录音中捕捉到的旋律——舒曼的《童年即景》,但比录音中的版本更完整,更富有情感。他的技巧无可挑剔,每个音符都准确而富有表现力,但整体演奏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太完美了,完美得没有生命,像是机械的复现,而不是有灵魂的表达。
一曲终了,少年静止不动,手指仍按在琴键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回声,像是在空荡的大厅中说话:
“第一百三十七次练习。仍有三个错误。不够完美。永远不够完美。”
他重新开始,从曲子中间的一个小节反复练习,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都完全相同,连呼吸的节奏、身体的微动、甚至钢琴踏板的使用都分毫不差。
林默意识到,这不是现场的演奏,而是一段“录音”——一段在时空中不断重复的录音,一个被困在某个时刻的表演。
她想开口说话,想询问,想打断这无尽的重复。但就在她准备出声时,房间的景象开始波动、扭曲,像是透过热空气看到的画面。少年的形象变得透明,她能透过他看到后面的墙壁;钢琴的轮廓开始模糊;留声机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老琴房里,只有月光从破窗射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椅子和乐谱架,中央那架钢琴盖着厚厚的防尘布,布上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碰过了。
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那段钢琴旋律的回响,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默逃也似的离开A栋,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她锁上门,背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手在颤抖,但大脑异常清醒,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清晰地印在记忆中。
那不是幻觉。不可能是幻觉。细节太丰富,太具体,而且与她录音中捕捉到的声音完全对应。
她需要帮助。但她能找谁?导师会认为她压力太大产生幻觉;同学会觉得她在编故事;家人会担心她的精神状况。
突然,她想起一个月前在图书馆偶然读到的一篇文章,关于“中山街区域的异常声学现象”。文章发表于一个不起眼的学术期刊,作者是一个叫周远的研究员。文章中提到了一些与她的发现相似的案例:无法解释的回声、时空错位的声音、以及声音中携带的“附加信息”。
当时她觉得那篇文章太玄乎,像是伪科学。但现在...
她打开电脑,搜索“周远 声学 异常”,找到了一个研究机构的网站,上面有联系邮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邮件,简要描述了自己的发现和经历,附上了部分录音片段的频谱分析图。
发送邮件时,已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回到了那个改变了的琴房,但这次不是旁观者。她坐在钢琴前,少年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冰冷,沉重,像是大理石雕塑。
“帮我完成,”少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需要一个听众。一个真正的听众。一个能理解、能记住、能传播的听众。”
“完成什么?”林默在梦中问。
“完成演出。完美的演出。然后...我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离开这个回响,这个循环,这个永远重复的练习。”少年的声音中有一丝痛苦,“我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追求完美的执念中。每次演奏都不够好,每次都需要重来。但如果有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听众,能够见证并认可一次完美的演奏...也许我就能解脱。”
梦中的林默感到一种强烈的同情。她理解那种追求完美的痛苦——作为音乐学生,她自己也常常陷入对技巧的过度追求,忘记了音乐的本质是表达和交流。
“我该怎么帮你?”她问。
“听。真正地听。不只是听音符,还要听音符之间的沉默,听意图,听痛苦,听...我。”少年走到钢琴前,开始演奏。
这一次,林默听到了不同。在完美的技巧之下,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一种孤独,一种对认可的渴望,一种对被记住的恐惧。这不是机械的复现,而是有灵魂的表达。
演奏结束,少年转身看她,眼神中有期待,有恐惧。
梦中的林默鼓掌,真诚地鼓掌。然后她说:“很美。不完美,但很美。因为不完美,所以真实。因为真实,所以美丽。”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第一次,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属于人的笑容。然后他开始消散,像是清晨的雾气在阳光下蒸发。
“谢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现在我可以...”
梦在这里中断。林默醒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解决了一个重要问题。但理智告诉她,这只是梦,不是现实。
然而,当她检查邮箱时,发现周远已经回复了。邮件很简短:
“林默同学,你的发现非常有趣,且与我们研究的现象高度相关。如果你愿意,今天下午三点可以来我的研究室详谈。地址附后。另,建议暂时不要在午夜时段独自进行录音实验。”
她回复同意,然后开始准备下午的会面。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默按照地址找到了周远的研究室。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办公楼里的小房间,但内部设备先进,墙上挂满了各种声波图、频谱分析和奇怪的符号图表。
周远大约三十岁,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但眼神锐利,给人一种既理性又开放的感觉。
“谢谢你能来,”他请林默坐下,直接进入主题,“我听了你发送的录音片段,分析了频谱图。你捕捉到的是典型的‘滞留回声’现象——某种强烈的情感或事件在特定地点留下声学印记,在特定条件下重新激活。”
“像鬼魂?”林默问。
“不完全是,”周远解释,“更接近全息录音的概念。在某些极端情绪或事件发生时,环境会像录音带一样‘录制’下当时的声音信息。当条件合适时——比如特定的时间、温度、湿度,或者有敏感的人在场——这些录音会被‘播放’出来。”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中山街区域最近处于异常活动的高峰期,”周远调出电脑上的地图,上面有多个发光的点,“各种超自然现象都在增强,包括声学异常。至于为什么是你...你可能对这类现象有天然的敏感性,或者,你与那个滞留的回声有某种个人联系。”
林默讲述了童年的记忆和昨晚的梦境。周远认真听着,不时记录。
“你梦中的少年,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听完后,周远说,“音乐学院的历史上,确实有过一些悲剧性的人物。其中有一个特别符合你的描述:江晨,1985级钢琴系学生,天赋极高但对自己要求严苛到病态的程度。1988年,他在一次重要比赛前夜失踪,三天后被发现在A栋三楼的琴房里...已经去世。官方说法是过度练习导致心脏病发作,但有传言说他是因为无法达到自我设定的完美标准而绝望。”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我听到的、看到的,是江晨的...滞留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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