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巧取豪夺(1/2)
就这么刻了几个月,姜山固炕角堆的废印坯都比他读过的书还高。他当初学刻章,是为了给偷来的书“遮丑”,可到后来,这手艺倒成了他插队岁月里最痴迷的事——刻刀在滑石上划过的声音,印泥的香味,还有盖印时那“啪”的一声,都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可每次放下刻刀,小赵那句“读书人怎么也当起贼了”就会像幽灵似的冒出来,嘶哑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土屋里绕来绕去,搅得他睡不着觉。这种难受的感觉,在他读完《孔乙己》后达到了顶峰——那天晚上,煤油灯把鲁迅的文字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窃书不能算偷……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就扎进了他心里。
姜山固猛地合上书,好像能看到鲁迅先生站在面前,用冷峻的目光盯着他。可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悲的是,他竟然从孔乙己这种扭曲的逻辑里,找到了一丝安慰——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窃书”。
为了给自己找更多“理由”,姜山固开始翻找能接触到的“批判材料”。有天他在公社宣传栏的废旧报刊堆里,翻到一本1972年的《革命故事汇》,里面“名人轶事”栏里,居然写着1923年康有为在西安“盗经”的事。
书上说,那年秋天,康有为受陕西督军刘镇华的邀请去西安讲学,当地待他特别客气,给他准备了蓝呢大轿,二十四个杠夫抬着,沿途还铺了黄土。
可康有为讲的内容不招人喜欢,他说的广东官话没人听得懂,提倡的“孔教救国”还被进步青年嘲笑是 “不伦不类的学问”。本来他讲完学就能体面地走,可临走前去卧龙寺,在藏经楼看到了明代御赐的《碛砂藏经》。这套佛经特别珍贵,江南本在太平天国的时候被烧了,北藏本也散佚了,现在剩下的没多少。康有为看到经卷被虫子咬、被老鼠啃,甚至有僧人把经页剪下来糊窗户、做鞋垫,心疼得不行,就想把这些经卷保护起来。
他当时就跟卧龙寺的住持定慧说好要买下这些经卷,可又怕夜长梦多,第二天就派弟子带着二十多个力夫去抢运经书。结果这事被《新秦日报》的记者拍了照片,报纸上直接骂他 “康圣人巧取豪夺”。
陕西的乡绅马上组织了“古物保存会”,在外地的陕西人也在京津沪的报纸上写文章骂他,说“康南海盗经,就跟小偷挖秦始皇陵一样!”
后来康有为迫于压力把经书还回去了,可还是少了三十七卷。不过这事也歪打正着,这些珍贵的经卷后来被移交给了陕西省立图书馆,还被商务印书馆影印了,更多人才能看到。有意思的是,康有为的名声没受影响,当时还有人笑话说“南海先生取经,跟玄奘西行似的”——原来在乱世里,文人这种“雅盗”,还能成一段风流佳话。
姜山固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点。可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没过多久,他去县文化馆帮忙清理“毒草书”,在一堆等着烧的书里,居然发现了章太炎的《诸子学略说》残卷。
他赶紧偷偷把残卷藏起来,晚上在煤油灯下读,泛黄的纸页上,章太炎的字力透纸背:“仲尼三问礼于老聃,皆假书以观。及归,竟不还。
老子责之,对曰:‘丘闻君子赠人以言,未闻赠书。 ’”后面还有章太炎的批注,带着冷笑:“这就是所谓的圣人偷书,还拿仁义当借口!”甚至说孔子是靠借了老子的藏书才编出六经,“儒家的道统,其实是建在偷书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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