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蛇矛(2/2)
冈村宁次的战术是标准的“压路机”式推进,多路并进,倚仗火力优势平推,这看似无解,但也有其弱点——为了维持多路压力,兵力必然分散;战线拉长,补给线脆弱;各部队之间协同依赖通讯,一旦出现混乱……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形。
“我们不能只想着怎么堵窟窿,怎么延缓被碾碎。”
方东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我们要想办法,在这台‘压路机’的履带上,狠狠楔入一根钉子,不,是刺出一杆蛇矛!让他疼,让他乱,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处理伤口!”
吕志行眼睛一亮:“你是说……集中兵力,反击?”
“不是全线反击,我们没有那个本钱。”
方东明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你看这里——日军第69师团与第62师团的结合部!
为了维持进攻宽度,他们的结合部必然相对薄弱,而且位于两山之间的河谷地带,地形相对开阔,便于我们集中一定兵力快速突击!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条简易公路,是鬼子向前线转运弹药和给养的重要通道之一!”
他越说越快,思路也越发清晰:“冈村把重兵和注意力都放在我们的核心防御阵地上,他的后方,尤其是这些结合部和补给线,防御相对空虚。
我们如果集中所有还能机动的精锐力量——比如李云龙的新一团主力,再加强陈安162团的爆破分队和沈泉的电讯小组。
组成一支强有力的突击兵团,就像一杆淬毒的‘蛇矛’,从我们防御体系的缝隙中突然穿出,不攻其坚硬的正面甲壳,而是直刺其相对柔软的结合部与后勤腰眼!”
“目标不是占领,是破坏!是瘫痪!”
方东明的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彻底切断甚至摧毁那条补给公路,袭击其沿线兵站、物资堆积场,甚至威胁其师团指挥部的侧后!
同时,沈泉的小组全力干扰和伪造这一区域的日军通讯,制造更大的混乱!
只要我们能成功,哪怕只是造成日军一到两天的补给中断和指挥混乱,其整个‘雷霆扫穴’的进攻节奏就会被打乱,前线压力必然骤减!我们就能赢得宝贵的调整、补充和休整时间!”
吕志行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撼了,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风险:“这太冒险了!
突击兵团要深入敌后,孤军作战,一旦被鬼子发现意图,调兵围堵,很可能陷入重围,有去无回!
而且,抽调走新一团主力和工兵精锐,我们的正面防线会更加吃紧,万一顶不住……”
“所以这是‘蛇矛’,不是‘重锤’。”方东明沉声道,“动作要极其迅猛隐蔽,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李云龙擅长这个。
正面防线,告诉孔捷、林志强、高明他们,收缩阵地,进一步采取弹性防御,必要时可以放弃一些次要据点。
集中兵力守核心要点,用空间换时间,务必在我们蛇矛见效前,把防线稳住!这是生死考验,但也是我们打破僵局、争取生机的唯一机会!”
他走到电台前,语气斩钉截铁:“给李云龙、陈安发绝密急电,命令他们立刻到指定地点与我汇合,商议‘蛇矛’计划细节。
给孔捷、林志强、高明、张大彪、邢志国发密电,通报‘蛇矛’计划概要,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计划执行期间,务必守住核心防线!
给总部发报,汇报我部最新态势及拟采取之非常行动,请求指示并做好接应准备。”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激发了整个指挥系统的超负荷运转。晋西北支队的命运,押在了一个极其冒险而又充满想象力的战术行动上。
…………
野战医院的紧张程度,丝毫不亚于前线。
苏棠刚刚主持完成一台持续了三个小时的开腹手术,取出了伤员体内的数块弹片。手术用的是最后的麻醉药和消炎粉,能否扛过感染关,还是未知数。
她疲惫地走出临时手术室,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想缓一口气。
外面的炮声似乎比前几天更近了,也更密集了,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不知道方东明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此刻正在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苏医生!”护士长拿着一份清单过来,眉头紧锁,“盘尼西林彻底用完了。
自制的‘黄连素’液也只剩最后五支。重伤员还有二十七人,轻伤员不计其数……这样下去,明天就……”
苏棠睁开眼,接过清单,指尖冰凉。她何尝不知道情况的危急?但此刻,她连焦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知道了。把最后五支‘黄连素’,给伤势最重、但还有一线希望的五个战士用。其他的……用老办法,加倍护理。”
护士长看着苏棠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消瘦的脸,心疼地说:“苏医生,你去歇一会儿吧,哪怕半小时也行。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苏棠摇摇头:“我没事。”她转身想去查看刚做完手术的伤员,却感觉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
护士长赶紧扶住她。“苏医生!”
“没事……低血糖。”苏棠站稳,从口袋里摸出方东明上次给她的那包水果糖,还剩最后一颗。
她剥开糖纸,将那颗小小的、珍贵的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和慰藉。她握着那张染血的、写着“待捷。明”的纸条,仿佛能从这两个字里汲取坚持下去的力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一个满身尘土、胳膊上缠着绷带的通信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苏医生!支队长急件!指定您亲启!”
苏棠的心猛地一跳,接过纸袋,手指有些颤抖地拆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包着几支更加珍贵的、她只在书上见过的进口消炎针剂,还有一张新的、折叠整齐的信纸。
她展开信纸,上面依旧是方东明刚劲的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危险的情况下写的:
“棠:药至,盼能救急。大战在即,我将行险策。若成,局势或可扭转;若败,则万事皆休。
医院需做最坏打算,可向西北更深山中转移。万勿以我为念,保重自身,救治将士,即是助我。倘……倘有万一,望你珍重。明,绝笔。”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交代,最决绝的托付,和最深处那无法言说、却力透纸背的牵挂与不舍。
“绝笔”二字,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苏棠的心。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信纸上,将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洇开。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旁边的人都愣住了,担忧地看着她。
苏棠用力抹去眼泪,将信纸和药紧紧抱在胸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眼泪和担忧,是她的坚强和担当。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坚定,只是那坚定里,多了一份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对通信兵,也是对周围的医护人员和伤员,清晰地说道:“告诉支队长,药已收到,我会用好每一支。医院会坚守岗位,救治每一个能救的战士。我们……等他回来。”
她没有说“等你回来”,而是“等他回来”。这是一个医生对指挥员的承诺,也是一个女人,在战火与生死边缘,对自己选择的男人的、最沉默也最铿锵的誓言。
通信兵肃然敬礼,转身冲了出去。苏棠将信纸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拿起那几支宝贵的消炎针剂,对护士长说:“准备一下,给三号、七号、十一号重伤员用药。我们……和死神抢时间。”
炮声依旧隆隆,但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汽灯加反光罩)再次亮起,那微弱却执着的光芒,如同黑暗怒海中一座不肯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