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尾声(一)(2/2)
杨坚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仍然聚精会神于战报之上。
亭子里此刻只剩夫妇二人,独孤伽罗耐心地喝着热茶,等自己丈夫看完战报,这才开口问道:“这战报之中,夫君读出了什么?”
杨坚合上卷宗,嘴唇微抿,眼中精光浮现,轻轻笑了笑。
独孤伽罗见状,双手递来一盏茶。
杨坚同样双手接过,喝了一口,缓缓道:“寿阳之战,就是一面镜子,把南陈和北齐的底子照了个通透。”
“哦?”独孤伽罗黛眉微挑,“此话怎讲?”
“寿阳之战,王琳困守孤城,皮景和援军迟迟不止,其朝堂内部四分五裂可见一斑。皮景和与陈军对垒,所率诸部人员驳杂,胡汉参半,得胜则人人争功,战败则作鸟兽散,若不是靠着开国时高欢攒下的家底,只怕输得会更惨。”
“两场大战之中,秦州之战任用幸臣尉破胡,寿阳之战任用老将皮景和,却放着自家宗室名将兰陵王高长恭不用,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其鸩杀,自毁长城,北齐的国主,还真不是一般的疯。”
“眼下北齐名将名臣凋零殆尽,齐军有肉无骨,想来陛下东西合拢的方略,用不了几年就能实现了。”杨坚用手指点着卷宗,轻声评价道。
“那寿阳之战的这面镜子,又照出了南陈什么底子?”独孤伽罗对自己夫君给北齐的评价不甚在意,反而很关心他对南陈的看法。
“南陈此战,可圈可点。”杨坚中肯道:“主帅吴明彻老成持重,萧摩诃、裴子烈勇冠三军,程文季、任忠、樊毅也堪称一时英杰,徐敬成虽然年轻,但已然可以独当一面,大江以南,很久没有如此将星璀璨过了。”
“那南陈此战,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么?”独孤伽罗微微向前探身,嘴角挂着玩味的微笑。
“如果苛求起来,也是有的。”杨坚道:“秦州一战,吴明彻将战场胜负几乎完全压在了临阵斩杀西域胡之上暂且不说,竟然还敢以劣势兵力定下野战全歼齐军的战略,虽说勇气可嘉,最后结果也确实大获全胜,但是如此兵行险招,能赢确实有些侥幸。”
“万一萧摩诃未能临阵斩杀西域胡,或者程文季的奇兵没能完全挡住齐军突围,再或者秦州城内的赤羽营没能控制住守将关西华,这三处只要有一处出了岔子,秦州之战恐怕就要胜负反转。”
“所以,在夫君看来,这吴明彻看起来老成持重,实际上是个战场赌徒?”独孤伽罗微笑着问道。
“夫人所言极是。”杨坚点头笑道:“寿阳之战更是如此,本来拿下寿阳城,南陈此次北伐就已经算是大获全胜,可是一发现皮景和的大军露出破绽,立即穷追猛打,甚至妄图全歼其三十万大军,这等战场嗅觉确实敏锐,可是这般贪狼似的打法……呵呵,着实不怎么可取。”
“也就是说,这种战法,要么大胜,要么大败?就跟赌徒一样,赢了穿金戴银,输了一文不名。”独孤伽罗笑道。
“夫人聪慧,正是如此。”杨坚笑道:“看吴明彻以往战例,无不如此,我还以为他老而成精,如今会有所变化,没成想细看之下,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赌徒。”
“那照夫君的意思,南陈此次北伐能胜,吴明彻能在战场上赌赢,靠的仅仅是运气?”独孤夫人笑道。
“自然不止是运气而已。”杨坚轻轻摇头道:“此次南陈北伐,陈叔陵所率的赤羽营能在暗线上完全压制住北齐的司闻曹,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不管是秦州之战中帮助萧摩诃在战场上找出西域胡的位置,还是仅凭十几人就策反了关西华的五千守军,以及寿阳城外破解司闻曹营救王琳的计划,甚至还反杀了兰京为首的一众司闻曹值阁使,这个南陈的二皇子陈叔陵,都着实不简单。”
“不错,陈顼的这个二儿子,也很出乎妾身的意料。”独孤伽罗点头道。
“夫人也觉得这陈叔陵非同寻常?呵呵,难得,难得。”杨坚笑道,说着给自己夫人的茶碗里续满了水。
“看来,夫君对南陈的评价着实不低。”独孤伽罗用茶盖刮着浮沫,淡淡道。
“毕竟是鲸吞万里江淮之地,两场大战打得北齐数十万大军丢盔弃甲,煌煌战功就摆在那里,任谁来评价,也不能视而不见吧。”杨坚随手扇飞落在卷宗上的雪花,问道:“夫人对此战,是何看法?”
独孤伽罗放下茶碗,淡淡笑道:“妾身不懂军事,但是,妾身懂人事,在妾身看来,北齐在处死斛律光的那一刻,就已经离灭亡不远了,而贬黜祖珽,鸩杀兰陵王高长恭,则不过是给北齐的棺材上钉上钉子而已。”说着,独孤夫人从桌上拿起北齐人事卷宗,随手扔进火盆。
杨闻言点点头,他们夫妇二人对于北齐的看法别无二致。
“至于南陈……”独孤伽罗再次展开南陈人事卷宗,“南陈开国皇帝陈霸先以军功显贵于岭南,北上讨伐侯景的过程中,才逐渐形成一个文武兼备的班底,他这个班底之中的从龙之臣,除了个别的大族子弟之外,大多是江浙一带的寒门和起身草莽的寒人,所以南陈建国之时,朝中实权文臣将帅总共五十四人,却主要由三股力量组成。”
说着,独孤伽罗伸出一根指头,“第一股——宗室。陈霸先本人门第低微,家族之中没什么一呼百应的大人物,但也有陈蒨、陈拟、陈详、陈慧纪几人可用,后来陈蒨更是临危受命,登基称帝,稳住了南陈岌岌可危的局面,所以这股势力人数虽少,却不容小视。”
杨坚闻言点头,他暂时还没有想通自己的夫人为何要提及南陈开国时期的往事,但仍然耐心而仔细地听着。
独孤夫人缓缓又伸出一根指头,“第二股——豪帅。即跟随陈霸先征战的将帅,而这其中又分三类:第一类是陈霸先招募的勇力,跟随陈霸先四处征战,如臂使指,堪称陈霸先的核心战力,如侯安都、侯瑱、徐世谱;第二类是虽然投靠陈霸先,也出力作战,但是作战与为官皆不出自己本土,这类人主要是地方豪族,如欧阳父子、黄法???、熊昙朗、周迪等人;第三类则是趁着侯景之乱带来的混乱局面,趁势啸聚徒众,跨州连县称王称霸的投机取巧之人。比如留异、陈宝应。这三类人加在一起有二十七人,算是南陈开国之时的军国柱石,但是后两类人并非完全与南陈一条心,所以陈霸先去世之后,陈文帝陈蒨才需要面对那几次地方叛乱。”
“夫人所言极是。”杨坚点头道:“周迪,陈宝应,都在文帝陈蒨年间叛乱,广州刺史欧阳纥也在太建元年叛乱,如此看来,这叛乱的祸根早在陈霸先开国之时就已经埋下。”
独孤夫人微笑点头,再次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股——高门世族。五十四位开国元勋要员之中,高门世族有二十三人,包括沈恪、沈众、沈炯、沈君理、陆子隆、陆缮、蔡景历、张种、孔奂、周弘正、周炅、袁泌、袁枢、王冲、王通、王动、王质、裴忌、韦载、谢哲、谢嘏、荀朗。其中江东大族含吴兴沈氏、吴郡陆氏、会稽孔氏、吴县张氏共八人;侨姓大族含济阳蔡氏、陈郡谢氏、陈郡袁氏、汝南周氏、颍川荀氏、河东裴氏、京兆韦氏、琅琊王氏共十五人。”
“侯景之乱,对江南高门世族的冲击太大,大量的世族子弟或是被杀,或是被夺取官爵,残存的世族子弟除了一部分隐世避祸之外,其他人大多投靠各股讨伐侯景的势力之中,以期立下功勋,日后重回朝堂,但是江南世族,向来鄙视武事,让他们上阵杀敌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不过,文人有文人的用处,出谋划策,拟定文书,施政理民,诸班政务还是离不开这些官场老手
,所以——虽然在南陈开国之时,高门世族之中并未出现什么朝堂和将帅中的头面人物,但是在尚书台和中书各处,仍然有着大量的高门世族子弟,辅助皇帝决策,负责政令的上传下达,支撑着朝廷的运转。”
“嗯。”杨坚闻言点头,“世家大族虽说腐朽糜烂,但是要支撑起一个国家正常运转,还真少不了这些舞文弄墨之辈。”
“而如果以出身来看,南陈这些开国元勋之中,还可以分出第四类人——草莽。”独孤伽罗伸出第四根手指。
“以非世族出身来看,南陈将帅之中有周?育、杜僧明、吴明彻 、周铁?、淳于量、章昭达、胡颖 、徐度、杜棱、程灵洗、鲁悉达兄弟、赵知礼、钱道、骆?、任忠、樊毅等十八人。而这些草莽将帅与那些高门世族不同,南陈以武立国,战乱时期,这些将帅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勋,自然会凌驾于那些舞文弄墨的文人,从而成为南陈朝廷之中举足轻重的实权忠臣,周文育,侯安都,杜僧明几人全都封侯拜将,吴明彻甚至至今都是南陈北伐的主帅,这股草莽势力,靠着军功摆脱布衣之身,登上朝堂,势必会倚重军功来获取更多的封赏,所以——这次北伐,陈军将帅依然以此类人为主要班底。”
“吴明彻,开国老将,如今靠着北伐之功已经位列公卿,早年家境贫寒,不过一农家子而已;淳于岑,开国元勋淳于量之子;萧摩诃,开国勇将,父亲萧谅不过是个郡丞;程文季,开国元勋程灵洗之子,程灵洗趁着侯景之乱起兵,由此摇身一变,踏入南陈朝堂;徐敬成,开国老臣徐度之子;吴超,吴明彻的子侄;至于任忠、范毅,本就是开国时期留下的宿将。”独孤伽罗缓缓道。
杨坚眉头微皱,认真道:“不错,确如夫人所言。”他此刻仍然不知道自家夫人理顺南陈人事的目的,只能继续耐心地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