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三方角力,雪原迷踪(2/2)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人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后方不稳,粮道被袭,盟友离心,强敌环伺……这仗,越来越难打了。
金山大营,气氛同样不轻松。
“大汗,新归附的秃鲁花部与原有部众因争夺营地草场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
“吐万泽部首领私下抱怨,说我军分配战利品不公,偏袒旧部。”
“粮草虽暂时无虞,但箭矢、刀枪损耗巨大,尤其是箭头,补充困难。工匠太少,打造不及。”
“派往吐蕃的使者回报,钦陵将军态度依旧友好,但提及具体援助,只说要请示赞普,还需‘观察战局发展’……”
一条条烦心的消息汇聚到叱吉设案头。称汗的激情褪去后,是千头万绪、捉襟见肘的现实。
他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舞剑的人,既要抵挡正面贺逻鹘的重压,又要稳住脚下不断松动的碎石(归附部落),还要提防身后深渊(吐蕃)那看似友善实则莫测的凝视。
“吐蕃……”叱吉设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他需要吐蕃的牵制,甚至需要他们的物资,但又本能地警惕着这个高原强邻的野心。那个“高原故人”带来的口信,是诱饵,也是枷锁。
“告诉钦陵,”他对再次派出的使者吩咐,“本汗需要箭矢,至少五万支;需要铁,五千斤。可以用皮毛、战马交换,也可以用……未来西域商路的优先通行权作为抵押。但吐蕃若再虚与委蛇,本汗或许就要考虑,与贺逻鹘暂时议和,先解决背后之忧了。”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他想知道,吐蕃到底愿意为这场乱局,下多大的本钱。
与此同时,一个更隐秘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叱吉设耳中:
据某个与唐朝边境守将关系密切的粟特商人“酒后”透露,唐朝皇帝对目前草原僵局似乎“颇有微词”,认为战事拖延,影响商路,耗费帝国精力。朝廷中已有声音,主张要么大力支持一方速胜,要么……干脆以“维护边境安宁”为名,出兵干涉,快刀斩乱麻。
这个消息,让叱吉设心头剧震。唐朝出兵?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无论是帮贺逻鹘,还是“帮助”他,都意味着突厥将彻底丧失自主,沦为附庸。
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僵持的雪原之下,暗流愈发汹涌澎湃,冲击着本就脆弱的平衡。无论是贺逻鹘还是叱吉设,都感觉自己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而引信,似乎被不同的人,握在不同的手中。
吐蕃大营,玛旁雍错湖畔。与金山、野狐岭的紧张喧嚣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宁静,甚至有些过于宁静。
钦陵站在湖畔一处高坡上,望着冰封如镜的湖面,以及远处白雪皑皑的群山。他年轻,锐气十足,但也并非一味勇莽。父亲禄东赞的教诲,赞普松赞干布的布局,他都了然于心。
副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走来:“将军,天寒,喝点暖暖身子。”
钦陵接过,啜饮一口,热气蒸腾。“金山那边,又来信催了。要箭,要铁,口气不小。”
副将笑道:“叱吉设这是急了。贺逻鹘虽然进展不顺,但实力犹存,耗下去,先撑不住的恐怕是他。”
“他撑不住,对我们未必是好事。”钦陵目光深远,“一个迅速被贺逻鹘扑灭的叱吉设,价值不大。
一个与贺逻鹘两败俱伤、奄奄一息的叱吉设,才是最好的棋子。赞普要的不是突厥统一,也不是某个特定的可汗,而是一个长久分裂、虚弱、不得不依赖吐蕃的草原。”
“那我们还继续按兵不动?”
“动,当然要动。但不是派兵参战。”钦陵放下茶碗,“把我们囤积的那些老旧、换装下来的箭矢,拨出两万支,掺些新的,给叱吉设送去。
铁嘛……给一千斤,就说高原冶炼不易,已是极限。告诉他,这是我吐蕃的诚意,希望他拿出相应的‘战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外,”钦陵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我们在野狐岭附近的人动一动。不必直接袭击王庭大军,那样痕迹太重。
去袭击那些给贺逻鹘运粮的小部落,或者……伪装成金山汗国的人,袭击那些态度暧昧、尚未表态的部落。把水搅得更浑些。”
副将心领神会:“是!还有一事,逻些传来赞普密令,让我们留意唐朝安西四镇的动向,尤其是龟兹的郭孝恪。赞普怀疑,唐朝可能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郭孝恪……”钦陵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个让他父亲都颇为忌惮的唐军名将,“加强对我们与安西之间通道的监视。任何大规模唐军异动,立刻飞报逻些。”
高原的寒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的雪沫。钦陵望着东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此次三方角力中,始终隐在幕后,却无处不在的那只巨手的方向。
“唐朝……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钦陵低声自语,“一个混乱的草原?还是一个臣服的草原?或者……连同高原一起?”
他得不到答案。但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吐蕃的刀锋依旧静默,却始终悬在草原与西域的上空,等待着那个最恰当的时机,一击必中,攫取最大的果实。
雪原之上,三方势力如同三头在暴风雪中对视的巨兽,彼此忌惮,彼此算计,在僵持中积蓄着力量,也在等待中寻找着对方最细微的破绽。和平的表象之下,战争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只是以更隐蔽、更复杂的方式,咬合着,推进着,向着那个注定充满血与火的终点,无可阻挡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