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赤河血影,王庭惊雷。(2/2)
“背盟者,当受此噬。黄金家族之怒,须以血偿。”
“黄金家族……”贺逻鹘慢慢坐下,瞳孔收缩,“是吐蕃赞普的亲卫称号……”
莫贺达干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怨恨:“吐蕃!!!他们竟敢——!那是给我的货!给我的!他们是在打我阿史德·莫贺达干的脸!是在打大汗您的脸!”
叱吉设也愣住了。他虽主战,但从未想过吐蕃会用如此酷烈直接的方式挑衅。
“还有……”斥候低声道,“我们在现场附近,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牧民,他们自称是恰好在山崖上目睹了部分经过……说,听到那些‘马贼’用吐蕃话喊……喊……”
“喊什么?!”
“喊……‘可汗与唐人勾结,赞普有令,断其财路,乱其心腹’……”
“轰——!”
王帐内仿佛有惊雷炸响。
贺逻鹘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变成一种可怖的铁灰色。他死死攥着王座扶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勾结唐人?断其财路?乱其心腹?
是了……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何吐蕃使者催促越来越急?为何言语中总带着威逼?为何偏偏劫掠的是莫贺达干的商队——这个最主张与唐贸易、最可能“勾结”唐朝的重臣?
这不是简单的劫掠。这是警告,是惩戒,是宣战!
“大汗!”莫贺达干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悲愤,“吐蕃欺人太甚!他们这是要断了我们的生路,还要将背叛的罪名扣在您头上!
若忍下这口气,草原各部将如何看待王庭?如何看待您?!臣请立刻调兵,陈兵吐蕃边境,讨还血债!”
主和派的首领们也群情激愤。货物损失尚在其次,但这种公然打脸、直指可汗权威的举动,触及了所有人的底线。
叱吉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主战?可现在敌人变成了吐蕃?
贺逻鹘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而森寒,“第一,封锁消息,哈拉苏沟之事,暂不外传,尤其不能让吐蕃使者知道我们已经知晓。”
“第二,以‘冬防演练’为名,调处月部、契苾部骑兵三万,向西移动三百里,靠近吐蕃东北边境。”
“第三……”他看向莫贺达干,“你亲自挑选使者,带一份厚礼,秘密前往长安。告诉唐朝皇帝:突厥愿与大唐永结盟好,加强互市。但……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粮草,还有……对付吐蕃高原骑兵的军械图样。”
“大汗!”叱吉设终于忍不住,“这岂不是真的坐实了‘勾结唐人’?”
贺逻鹘盯着他,眼神如刀:“叱吉设,我问你:是背上一个虚名要紧,还是被人断了生路、灭了威信、甚至可能被‘盟友’从背后捅刀要紧?”
叱吉设哑口无言。
“吐蕃既然不仁,便休怪我不义。”贺逻鹘走下王座,拾起地上那枚染血的玉扳指,握在掌心,冰冷的玉石硌得生疼,“他们要战,那便战。但……不是现在。”
他望向帐外阴沉欲雪的天空:“这个冬天,先让高原上的鹰,尝一尝被风雪围困的滋味。而我们……需要积蓄力量,更需要……一个新的、更可靠的盟友。”
王帐内,所有争论烟消云散。一股同仇敌忾的寒意,弥漫在每个人心头。吐蕃的箭,不仅射穿了商队护卫的胸膛,也射碎了持续数月的摇摆与幻想。
草原的狼,终于被激怒了。只是它獠牙所指的方向,已悄然扭转。
逻些:暗流初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吐蕃都城逻些,红山宫殿深处。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斜倚在铺着雪豹皮的宝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来自天竺的象牙酒杯。他年约四旬,面容深刻如斧凿,高鼻薄唇,一双眼睛在昏暗的酥油灯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沉静时如圣湖之水,锐利时则似雪山之巅的鹰隼。
大论(宰相)禄东赞跪坐在下首,眉头微锁,正禀报着最新收到的唐报。
“……唐朝边境似有异动,陇右、河西、安西三镇,近期兵马调动频繁,但多为内部换防,未见大规模集结迹象。剑南道方面,李道宗加固了松州城防,但并未出境。”
松赞干布啜了一口青稞酒,缓缓道:“唐人是在防备,也是在示威。他们那件新武器……查清楚了吗?”
禄东赞摇头,脸上浮现深深的忧虑:“派去的三批探子,两批再无音讯,一批只传回只言片语,说似是一种能‘发雷喷火’的铁管,声若霹雳,可于数百步外洞穿重甲。
具体形制、原理,一无所知。唐人对此防范极严,所有参与剑南之战的军队已被调回关中休整,接触过武器的工匠、士卒,皆被集中看管。”
“雷火……”松赞干布眯起眼睛,“当年文成公主入藏时带来的典籍中,似乎提过中原道家的‘炼丹之术’,能产生类似烟火之物。莫非……”
“赞普,”一名侍卫悄无声息地进入殿内,跪地呈上一卷小羊皮纸,“刚收到的,来自北方的‘鹞子’。”
禄东赞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何事?”
“是潜伏在突厥王庭附近的‘鹞子’报信。”禄东赞语速加快,“信中说,五日前,突厥可汗贺逻鹘突然调动处月、契苾两部骑兵向西移动,规模约三万。
理由表面是‘冬防演练’,但方向直指我东北边境。另外……突厥王庭与唐朝的使者往来,近期异常频繁,似有密使暗中出入。”
松赞干布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贺逻鹘……终于要做出选择了吗?他选了唐人?”
“还不确定。但动向可疑。”禄东赞沉吟道,“我们派往突厥的使者,这半月来屡次求见都被以‘可汗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最后一次见面,贺逻鹘态度明显冷淡,对联合出兵之事含糊其辞。”
殿内陷入沉默。酥油灯芯爆出一朵灯花,映得松赞干布的脸色明暗不定。
“我们在突厥内部的人,有没有传回更具体的消息?”赞普问。
“有。”禄东赞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小的纸条,“刚刚译出。消息称,突厥王庭内部,主战派与主和派近日争吵异常激烈,但就在数日前,争吵突然平息。
主和派的莫贺达干态度变得极为强硬,甚至公开指责我吐蕃‘居心叵测,威逼过甚’。而贺逻鹘……似乎默认了这种指责。”
松赞干布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宝榻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事有反常。”他缓缓道,“贺逻鹘不是蠢人,他就算想倒向唐朝,也该暗中进行,而不是如此明显地表露敌意,甚至调动兵马。这不像择主而栖,更像……被人触了逆鳞。”
禄东赞猛然抬头:“赞普的意思是……”
“有人在我们和突厥之间,点了一把火。”松赞干布站起身,走到殿侧巨大的牦牛绒挂毯前,那上面绣着吐蕃的山川疆域,“而且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既让突厥人恨上了我们,又给了他们倒向唐人的理由。”
“是唐朝?!”禄东赞悚然。
“除了他们,还有谁有动机、有能力在万里之外,如此精准地操纵人心?”松赞干布转身,眼中寒光凛冽,“好手段。不动一兵一卒,便可能拆散我们与突厥的联盟,甚至将突厥推到他们的阵营。”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立刻向突厥解释?”
“解释?”松赞干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一个人认定你偷了他的羊时,你越是解释,他越觉得你心虚。
贺逻鹘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个发泄怒火的出口,以及一个能保住他颜面和利益的台阶。而这个台阶……唐朝已经递给他了。”
他走回宝榻,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深沉:“派人盯紧突厥使团去长安的路线。
另外,让我们在西域的人,查一查近期赤河走廊一带,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和商队有关的。”
“赞普怀疑……”
“查了才知道。”松赞干布闭上眼,“若是唐朝所为,他们必会留下痕迹。若是……另有其人,那这潭水,就更深了。”
殿外,高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宫殿檐角的风马旗,发出猎猎的声响。遥远的北方,草原正在酝酿风雪;
东方,长安的灯火依旧辉煌;而在这世界屋脊的宫殿里,一场关乎三方命运的战略博弈,已然进入了最凶险莫测的深水区。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只是执棋者们都隐约感到,棋盘之下,似乎还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阴影中悄然拨动着命运的丝线。
而第一滴冰冷的雨,已然落在了赤河染血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