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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鼠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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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解释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对此项工作颇为熟稔。萝瑟茉微微颔首,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般掠过那些破损的书脊和封面。忽然,其中一本装帧风格与周围古籍格格不入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本暗红色硬皮封面的书,尺寸不大,但书壳磨损非常严重,边缘的包角几乎脱落,烫金的标题字迹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母的轮廓,但那花哨又透着某种熟悉感的字体样式,绝非严肃的魔法典籍、历史文献或学术着作所常用。

“这本是……”萝瑟茉的指尖微动,一丝无形的魔力流转,那本暗红色封面的书便如同被轻柔的气流托起,稳稳地飘离书堆,落入她摊开的掌中。书入手微沉,皮质触感粗糙,带着久经摩挲后的温润与破损。

珂莉姆瑟看了一眼,略作回忆,回答道:“哦,这本书……我记得是在整理管家先生的房间时发现的——当时它和一些旧地图、零散的笔记混在一起。我翻看了一下,内容像是一本骑士冒险小说,或者游记?主角好像就叫‘骑士’,故事讲他在不同国家游历的经历,有时候在英格兰,有时候又跑到意大利去了……文笔……”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特别,带着点嘲弄和夸张,读起来倒是挺轻松的,不像那些晦涩的典籍。我想着,既然是前任管家先生特意留在馆内的东西,或许也有其价值?可惜还是保存方法不佳,时间推移之下,也暂时将它归到待处理的书籍里了,打算有空时看看能否修补一下。”

他以为萝瑟茉是对这种“非学术性”的通俗读物出现在待修复序列中感到疑惑,故而解释得颇为详细,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为星暝辩护的意味。

萝瑟茉没有立刻回应。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暗红书册上。用指尖轻轻捻开封面。扉页是空白的,没有作者署名,也没有出版信息,只有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墨色陈旧:「赠予无聊时的消遣,或敏锐者的警示——一个路过的记录者」

这行字让萝瑟茉的眉梢挑动了一下。她开始阅读正文。起初,她的神情还保持着魔法使审视任何文本时特有的那种冷静、挑剔的态度,目光快速扫过开篇关于“骑士”因为渴望财富而踏上前往英格兰旅程的俗套开场。但很快,随着“骑士”阴差阳错登上错误的船只,漂流到意大利,情节开始偏离寻常冒险故事的轨道,萝瑟茉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指尖划过纸张的动作变得谨慎,冷静渐渐被专注取代,进而凝结起一丝越来越明显的凝重。

这绝非一本供人茶余饭后消遣解闷的普通骑士小说。

故事中,“骑士”在意大利的第一站是西西里岛的一个繁华港口。他打算在此稍作休整,然后前往热那亚或威尼斯等地区。然而,就在他抵达后不久的一个雨夜,怪事发生了。书中写道:

「……骑士被窗外传来的凄厉尖叫与混乱奔逃声惊醒。他抓起佩剑冲上湿漉漉的街道,只见昏黄的光线下,人群如没头苍蝇般四散。然后他看见了它——从街角那肮脏恶臭、不断涌出污水的下水道栅栏口,一只怪物正费力地将自己臃肿的身躯挤出。它的大小抵得上半匹拉货的矮种马,周身皮毛稀疏溃烂,露出底下暗红发紫的筋肉,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脓液不断从破溃处滴落。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两团浑浊而疯狂的红光。它不是老鼠,骑士想,至少不是天主创造出来时的那种老鼠。它像是从地狱的脓疮里爬出来的、被瘟疫和憎恨催生出的怪物。」

「骑士的勇气(或者说,对自身武艺的过分自信)促使他拔出了剑,呵斥着冲上前去。怪物转头,红光锁定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任何生物的、刮擦灵魂的嘶叫,猛地扑来。骑士只来得及横剑格挡,便被一股远超想象的巨力狠狠击中胸膛。他听到自己肋骨发出的呻吟,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砸塌了一个摊位,满口腥甜。怪物没有追击,而是蹒跚着冲入了另一条小巷,留下满地狼藉和渐渐被雨水冲淡的脓血痕迹……」

而后来,侥幸未死的“骑士”在破旧旅馆里躺了好几天,高烧不退,胸口剧痛,梦里全是那双疯狂的红眼和刺鼻的恶臭。等他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出住所时,却发现整个港口城镇的气氛彻底变了。街道冷清,许多店铺关门,行人面色惶惶,用布捂着口鼻匆匆而过。空气中弥漫着除了鱼腥和海风之外,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酒馆里流传着可怕的谣言:一种“热病”正在迅速蔓延,得病的人先是腋下或腹股沟肿起鸡蛋大小的、黑紫坚硬的肿块,剧痛难忍,接着便是持续的高热与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战交替折磨,不过几天功夫,强壮的水手也会衰弱得像破布娃娃,皮肤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暗黑色的斑块,最后在痛苦中咽气。

“骑士”感到了恐惧,他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西西里,乘船前往了下一站——佛罗伦萨。起初,这座城市似乎还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宁静,但没过多久,同样的传言开始如同阴云般在街头巷尾流窜。他再次逃跑,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更遥远的伦敦。然而,当他历经风浪打算安居一段时间时,迎接他的却是严密的检疫封锁和士兵们凝重戒备的脸。瘟疫,再一次追上了他的脚步。

书中用一种近乎残忍的黑色幽默笔调写道:「至此,我们亲爱的骑士先生终于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充满悔恨的眼光审视自己的旅程。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或许,他本人就是那颗不祥的种子,那只从地狱缝隙里钻出来的巨鼠,不过是命运掷向人间的、第一颗显眼而又恶毒的骰子。他走过的航线,他停留的港口,他呼吸过的空气……都成了死神播撒镰刀的路径。车轮已然隆隆启动,沿着他无意中铺就的道路驶向毁灭,而他,可怜的、后知后觉的骑士,连跳车的勇气都已在胸口的旧伤和内心的恐惧中消磨殆尽。」

接下来的章节,作者似乎摒弃了文学修饰,转而用近乎医学记录般详尽、冰冷、客观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语言,描述这场席卷而来的浩劫。他指明了携带病原体的生物应当是某种寄居在鼠类上的蚤或是什么别的生物,详细列举了病症发展的各个阶段:潜伏期(短暂而不易察觉)、淋巴结肿痛期(腹股沟、腋下、颈部出现特征性症状)、败血症期(细菌侵入血液,引起高热、寒战、谵妄、全身衰竭)等等。他描述了患者身上出现的皮下广泛出血形成的黑色瘀斑,描述了瘟疫带来的恐怖死亡率,描述了城镇十室九空、尸骸堆积如山的惨状。也因此,这场浩劫在书中被直接赋予了一个后来响彻整个欧洲历史、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黑死病。

萝瑟茉的指尖停在详细描述鼠疫症状的那一页,久久没有翻动。纸张粗糙的触感抵着指腹,却传来一阵冰凉的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纸张,而是从她心底深处悄然蔓延开来。她最近确实通过一些信息渠道,听到些许零碎的风声,关于西西里岛某个重要港口城市出现不明原因的、致死率极高的“热病”,消息被当地领主和商会竭力封锁压制,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也矛盾重重。她原本计划近期抽空去实地探查一番,但手头的研究和魔界定期的“治疗”耽搁了行程。

如果……如果这本看似荒诞的“骑士小说”里所描述的,不仅仅是虚构的故事,而是某种基于真实迹象的、经过伪装和艺术加工的预警,甚至……是预言呢?

这个念头让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瘟疫,尤其是如此烈性、传播方式描述得如此具体的鼠疫,一旦真的在人口稠密、卫生条件堪忧、医疗手段落后的地区大规模爆发开来,其后果将不仅仅是夺去数以百万计的生命那般“简单”。社会结构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溃,秩序荡然无存,原有的道德与法律约束在生存本能面前不堪一击。而恐惧与绝望,历来是滋生极端思想与疯狂行为的最佳温床。一次大瘟疫的爆发,几乎必然伴随着针对“异类”、“巫师”、“魔鬼代理人”的猎杀与迫害浪潮。教会为了解释天罚,转移民众愤怒,统治者为了稳固摇摇欲坠的权柄,很可能会将矛头指向一切非人的、超自然的存在——隐匿于人类社会阴影中的血族、离群索居研究奥秘的魔法使、乃至一切拥有非常规力量的个体或群体,都可能成为完美的替罪羊,面临前所未有的清洗压力。

此外,大规模死亡产生的负面能量、无处安置的尸骸、失去亲人陷入疯狂或绝望的灵魂……这些对于某些行走于黑暗边缘的存在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盛宴”与机会。死灵法师、诅咒师、乃至一些渴求死亡与混乱的邪魔外道,很可能趁势崛起,攫取力量,给本已混乱的局势增添更多不可控的变数。

而最让萝瑟茉心底发寒、几乎不敢深想的是——这场瘟疫的源头,那只描述得诡异非常的“巨鼠”,这场恰好在这个微妙时间点被她发现的、伪装成小说的“预言”……背后真的只是“自然发生”或“偶然记录”吗?在那弥漫着幽默又绝望气息的字里行间,有没有可能,晃动着某个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执掌着“命运”丝线的阴影?他是否正冷眼旁观,甚至悄然推动,将这场人间的浩劫也纳入他那庞大而黑暗的剧本之中,作为又一幕清洗世界、达成其未知目的的场景?

“萝瑟茉小姐?”

珂莉姆瑟略带担忧和疑惑的声音,将她从纷乱如麻、寒意刺骨的思绪深渊中猛然拽回现实。她抬起头,发现少年正望着自己,清澈的红色眼眸中满是不解,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本“轻松的小说”会让这位以冷静睿智着称的诺蕾姬族长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珂莉姆瑟,”萝瑟茉合上手中的书册,动作有些快,书页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但若是熟悉她的人仔细分辨,便能听出那冷静之下,比往常更急促几分的节奏,“这本书……并非你所以为的寻常消遣读物。它里面记载的一些……‘情节’,可能与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现实有着危险的关联。我必须立刻去核实一些事情。”

“诶?”珂莉姆瑟显然没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眨了眨眼,“现实关联?您是指……”

“有些事情刻不容缓。”萝瑟茉没有时间,也不打算在此刻向少年详细解释瘟疫的可怕、社会的崩坏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猎巫狂潮。她将书小心但坚决地放回桌上,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叮嘱,“这本书,请务必妥善保管,暂时不要给其他任何人翻阅。它的内容……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说完,她甚至没等珂莉姆瑟给出肯定的答复,周身魔力已然无声涌动。下一刻,她的身影迅速模糊,最终彻底从图书馆内消失。

珂莉姆瑟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向桌上那本引发了萝瑟茉如此剧烈反应的书,秀丽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他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与一丝不安,再次拿起了那本书。

这一次,他不再用阅读冒险故事的心态去浏览。他跳过之前觉得写的刻意有趣和诙谐的部分情节,去寻找萝瑟茉所说的“与现实关联”的部分。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仔细搜索。

很快,他注意到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在“骑士”于佛罗伦萨短暂停留、尚未遭遇瘟疫的那段平静期里,他曾与当地一个新兴的银行家家族有过接触。书中对这个家族的描述颇为耐人寻味:「……美第奇,这个姓氏如今在佛罗伦萨的阳光下,散发着如新铸金币般的光泽。他们精明似洞察钱币上最细微划痕的珠宝匠,野心如觊觎领主宝座的年轻雄狮,手段则像同时玩弄七颗玻璃弹珠的杂耍艺人,灵活而难以捉摸。骑士用口袋里几枚金币,从他们那里换取了一张能前往伦敦的、条件苛刻的通行汇票,并隐约感到,这个家族爬升的速度,或许比瘟疫传播得还要快些。」

而在另一处,当“骑士”回忆更早的旅程,提及曾经合作过的某些“生意伙伴”时,笔调则充满了讥诮与划清界限的意味:「……至于富雷斯可巴迪之流,昔日或许靠着某些东方‘贵人’的垂青,在亚平宁的阴影里盘根错节,风光无限。然花无百日红,近来听闻其枝蔓已被新兴的烈日灼伤,内部亦生蛀虫,颓势已显。智者当如候鸟,感知季风转向,适时远离即将沉没的旧船。」

“美第奇……战胜了富雷斯可巴迪?”珂莉姆瑟轻声念出这两个姓氏,努力在自己的记忆库中搜索。他记得在整理星暝遗留的部分文书时,似乎偶尔瞥见过“富雷斯可巴迪”这个名字,常与一些数额庞大的资金流动、货物清单,以及星暝用红笔写下的简短评注(如“贪婪需遏制”、“渠道不稳”、“考虑备选”)联系在一起。而“美第奇”则出现得很少,但在近期的某些情报边缘,似乎有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之势。

少年自以为窥见了真相,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合上书本,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

“我明白了……或许,管家先生正是通过这个虚构的骑士故事,在向我们暗示现实中的策略调整。当旧的合作伙伴(富雷斯可巴迪)出现不可靠的迹象时,应当机立断,减少依赖甚至切断联系;同时,敏锐地发现并接触那些正在崛起、更具潜力的新势力(美第奇),为红魔馆在外部的经济活动寻找更稳固的盟友与渠道。萝瑟茉小姐刚才那么着急离开,脸色又那么严肃,一定是发现了书中暗示的危机,立刻去着手处理与这两个家族相关的事宜了吧。”

他觉得自己解读出了星暝隐藏的深意,心下稍定,甚至对星暝这种“寓教于乐”、将重要信息隐藏在小说里的做法生出一丝钦佩(虽然这故事的情节实在有点吓人)。他将那本暗红色的书小心地锁进了一个带魔法禁制的抽屉里,决定按照萝瑟茉的嘱咐,暂时不让他人接触。

然而,少年并未意识到,这本看似指向商业策略调整的“小说”,所预示的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文明世界、远比家族兴衰商路变更可怕千倍万倍的浩劫序幕。它不仅仅关乎金币与合约,更关乎尸骸、烈火、疯狂与生存。而星暝当初留下它的意图,也远比单纯的“策略暗示”要复杂、晦涩,且承载着更沉重的考量。那行扉页上的字迹——“赠予无聊时的消遣,或敏锐者的警示”——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句冰冷的谶语。

屋外的阳光依旧温煦。红魔馆内,女仆们开始轻声准备茶点,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宁静而有序。

而在南方,亚平宁半岛靴尖上的西西里岛,潮湿的海风依旧带着咸腥气息吹过港口。某条狭窄的巷弄深处,下水道栅栏的铁锈似乎比往日更加暗红。几只皮毛肮脏、眼睛贼亮的老鼠飞快地窜过垃圾堆,消失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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