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鼠疫(1/2)
日升月落,草木荣了又枯,女仆们更换了不知多少次夏季与冬季的裙装,或许连女仆本身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伊莉雅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习惯。每当馆内事务暂告一段落,她便会屏退左右,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不点灯,只是静静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扉,任由外面渐浓的夜色与微凉的空气流泻进来。然后,她会提起裙摆,小心地蜷腿坐在宽大的窗台上,眼睛望向庭院之外那片逐渐被暗蓝或是漆黑吞没的森林轮廓。
这个姿势并不十分符合“斯卡雷特族长”应有的端庄礼仪。但此刻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叔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了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栖息的夜鸟,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话语在房间里飘散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唯有更深的寂静包裹上来。
确实是很久了。久到庭院里的花都轮换了一茬又一茬,久到当初星暝管家和小恶魔一同外出却迟迟未归所引发的种种猜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默。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只是红魔馆漫长历史中又一次寻常的人员变动。
是那位境界的妖怪,八云紫,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伊莉雅的书房里。她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
“小星暝……遇到了点‘小麻烦’。”紫用折扇轻轻点着掌心,目光似乎落在伊莉雅书桌上摊开的一本关于战术战略方面的典籍上,“需要在一个……嗯,比较‘安静’的地方,待上挺长一段时间。具体多久嘛,难说,也许几十年,也许更久点,看他自己折腾。”她瞥了伊莉雅一眼,补充道,“至于那个总把图书馆搞得像魔界杂货铺的小恶魔,回老家‘探亲’去了,归期……嗯,大概和小星暝差不多吧,或者更飘忽不定。”
伊莉雅当时正拿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水在听到“星暝”两个字时,悄然滴落,在昂贵的纸张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她没动,也没去看那团污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下文。但紫显然不打算提供更多细节,只是耸了耸肩,用那种“你知道的,事情就是这样”的表情结束了说明。
伊莉雅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她最终没有追问“小麻烦”是什么,“安静的地方”在哪里,也没有问小恶魔的“探亲”是否真的只是探亲。有些答案,知道了未必是解脱,反而可能成为更沉重的枷锁。她是红魔馆的族长,斯卡雷特家族如今的掌舵人,她需要的是维持这座洋馆的运转,保护馆内的每一个人,而不是沉溺于无解的个人忧思。
只是,“图书管理员”这个曾经由某位吵吵嚷嚷、总是试图用蹩脚魔法和消遣读物“贿赂”大家以逃避整理工作的恶魔所占据的位置,自此便彻底空悬。起初,馆内的藏书还能依靠女仆们的定期清扫和一些对书籍抱有兴趣的成员随手归置来勉强维持秩序。但时间一长,缺乏系统管理和专业维护的弊端便显露无遗。一些冷门的魔法典籍被随意塞错书架,某些古籍因保存魔法失效而开始加速脆化,更别提小恶魔遗留下来的那些来自魔界的“私人收藏”——包括但不限于封面夸张的冒险小说、字迹潦草疑似她自己编写的不明读物、以及若干本画着奇怪符号被她当宝贝的“古魔文咒术大全”——这些东西散落各处,让图书馆的角落呈现出一种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奇异景象。
这种混乱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直到某一天,大家忽然发现,图书馆似乎变得……整齐了一些。不是焕然一新的那种整齐,而是一种缓慢的、润物细无声的改变。错放的书被归回原位,积灰的角落被打扫干净,破损的书页旁出现了细心修补的痕迹,甚至那些“特产”也被分门别类地收拾到一个专门的区域,旁边还贴了张字迹工整的标签:“前任管理员及管家遗留物品,内容未经核实,阅读请注意甄别。”
做出这些改变的,是珂莉姆瑟。
伊莉雅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午后。她因需要查阅一份古老的文件而来到图书馆。她看见珂莉姆瑟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高高的木梯上,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软毛刷清洁着一排皮质封面的古籍书脊。他动作很轻,很专注。他偶尔会因为够不到高处而稍稍踮起脚,身形显得愈发纤细,但扶着梯子的手却很稳。
伊莉雅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星暝刚失踪那阵子,珂莉姆瑟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慌。那时他常常独自发呆,或者在走廊里遇到伊莉雅时,欲言又止,手指绞着衣角,完全像个失去了重要指引、茫然无措的孩子。那副模样让伊莉雅心疼,也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星暝对这座洋馆、对馆内许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惊慌与无措并未将这个少年击垮。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提起星暝,也不再显露出那种明显的彷徨。他只是更沉默了些,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红魔馆的日常事务中。当图书馆日渐凌乱时,是他第一个挽起袖子,开始进行那漫长而琐碎的整理工作。没有谁正式任命他,也没有任何宣告,他就像一颗被水流自然带到空缺处的石子,悄然填补了那个位置。伊莉雅默许了这一切,有时路过图书馆,她会特意放轻脚步,从半掩的门扉望进去,看到那个身影埋首在书山册海之中,或在小心地修补装订,或在认真地誊抄记录,侧脸在跳动的灯火或静谧的光线里,显出一种与形象不符的老成。
她知道关于他的更多。比如,他大概是馆内最早从“小恶魔”那封理由含糊的“请假回乡”信里,嗅出不同寻常气息的人之一。他从未公开谈论过自己的猜测,但伊莉雅有好几次在夜深人静时,隐约听到从图书馆或他的房间方向传来极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吟唱。那调子古老、哀伤,或许是班希娅一族传承的、为逝者安魂的某种挽歌或祷言。他在用他仅存的方式,为那位曾经活力四射、总想用糟糕笑话逗乐大家、最后却悄无声息消失的同伴,送上沉默的祈愿与告别。
这种深植于他本身的温柔与悲悯,在血族漫长而往往趋于冷漠的岁月里,显得格外珍贵,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伊莉雅曾无意中听到两位年长血族在回廊里的低语,评价珂莉姆瑟“心肠太软,优柔寡断,难成大事”。珂莉姆瑟自己似乎也有所察觉,他有时会为自己的“不够果决”或“过分迁就”而流露出淡淡的惭愧。但伊莉雅从不这样认为。她看到的,是他在整理那些脆弱古籍时,指尖流露出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是他在与其他成员相处时,那份略显笨拙却始终如一的真诚与谦和;更重要的是,当面对馆外日益严峻的形势、当“真祖”的阴影日益膨胀——即便这个名字依然能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寒意——他从未在分派的任务前退缩过。
他身上有一种许多古老血族早已在时光磨损中遗失的东西,那并非单纯的力量或野心,而是一种对“活着”本身、对眼前具体事务的专注与珍视,一种鲜活的、未被漫长岁月彻底冰封的“生命力”。这或许源于他相对年轻的年纪,或许源于班希娅一族独特的文化,亦或许,源于那场惨痛的覆灭留给他的、对“存在”本身的深刻体悟。伊莉雅说不清,但她珍视这份特质,如同珍视庭院里偶尔在石缝中顽强绽放的、不起眼却生机勃勃的小花。
然而,个人的坚守与努力,在时代汹涌的暗流与庞然命运的阴影前,往往如同投入惊涛的细沙,转瞬便被吞没,难觅踪迹。真祖的步伐,虽因吞噬了“魅惑”与“统御”两支氏族后似乎进入了某种消化与调整期,速度显着放缓,但那笼罩一切的压迫感却从未真正远离。它只是变得更加隐秘,更加难以捉摸,如同在深海下沉寂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暗流的走向。
这种停滞并非偶然。一方面,真祖那涉及“命运”的权能本身玄奥难测,在攫取、融合了数种强大的血族特质后,或许需要时间来协调、稳固这股空前庞大的力量,理清其中错综复杂的“命运丝线”。另一方面,红魔馆这边也绝非坐以待毙。早在星暝“离开”之前,一些更深层、更隐蔽的布局就已经悄然启动。在他“离开”后,伊莉雅在魅魔(尽管这位顾问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像是在寻找乐子而非认真工作)时而靠谱时而出格的建议下,扛起了继续执行这些策略的责任。
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借助“弗拉德”的名号,再结合红魔馆自身的情报网络与资源,进行一场宏大而隐秘的“疏散”与“隐匿”行动。目标直指那些实力相对薄弱、且根据种种迹象判断极有可能已被真祖盯上或即将成为其下一个目标的血族氏族与零散聚落。
过程绝非易事,充满了算计、妥协、威逼利诱,甚至不乏见不得光的交易与冷酷的取舍。魅魔在其中发挥了令人侧目的作用,她似乎格外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家族的秘密以及各方势力之间的微妙平衡,或诱导、或胁迫、或协助,将一个个目标悄无声息地从原有栖息地“抹去”,帮助他们迁徙到欧陆各地更为偏僻、更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甚至协助其改头换面,融入当地人类或其他非人族群之中。这就像将一幅拼图上相对显眼且脆弱的几块提前取下,打乱后分散到画面边缘不起眼的位置,让试图拼凑完整图景的猎手难以迅速定位和吞噬。
这项工作耗神费力,进展缓慢,且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每一次行动都可能暴露自身,引来真祖或其爪牙的注意;每一次与其他氏族的接触,也都可能是一场信任与背叛的博弈。伊莉雅常常在深夜对着地图和名单沉思,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她知道,这只是在拖延时间,而非解决问题。但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哪怕多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也是宝贵的。
……
某个看似寻常的秋日午后,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慵懒,即便如此,红魔馆还是不会特地为其打开后门。
萝瑟茉·诺蕾姬踏入了这片宁静。她的气色比起以前那副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片人模样,着实好了太多。脸上依旧带着略显苍白的肤色,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令人不安的枯槁与衰败感已淡去许多。
神绮的治疗方式……该怎么说呢,非常具有“魔界特色”,或者说,非常“神绮”。在经历了诸如“特效浓缩生命精华混合混沌重塑原液(附赠超大号闪耀针筒)”、“绝对温和听话好好配合魔法(实际表现为一团飘忽不定、噗一声就消散的粉红色雾气)”、“爱与关怀强制灌注术(具体表现为一个让人几乎窒息的拥抱)”等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效果存疑且过程充满意外“惊喜”的尝试后,魔界之主最终选择了一套看似笨拙却相对“稳定”的方案:定期以自身那浩瀚如海、性质却又奇异般温和包容的魔力,直接为萝瑟茉补充那如同沙漏底部破洞般不断流失的魔力,就像用永不枯竭的活水去填注一个始终在渗漏的容器。同时,梦子则会根据神绮的指示(以及她自己的判断),搜集魔界乃至其他界域的一些珍稀材料,作为辅助调理。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至少那致命的“空洞”扩张被强行遏制住了,流逝的速度被减缓到一个可以接受、甚至能通过持续补充来维持基本平衡的程度。但这终究不是根治,更像是一场不知终点的、依赖外部魔力供给的马拉松。神绮对此似乎乐在其中,每次见到萝瑟茉都像看到一件需要精心维护的、脆弱而珍贵的古老魔法仪器,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与修补热情。萝瑟茉的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她确实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力不再飞速流逝带来的“轻松”感,对神绮毫无保留的付出心存感激;另一方面,这种近乎“寄生”般的依赖状态,又让她这位向来独立、习惯掌控一切的诺蕾姬族长感到某种深刻的不安与隐隐的屈辱。当然,最让她想起来就忍不住暗自磨牙(尽管表面上她永远是那副冷静自持的诺蕾姬族长模样)的,还是那个把她这棘手“病例”“推荐”给神绮的“始作俑者”——星暝。可惜,那家伙如今不知躲在哪个角落“下定决心”,这口憋着的闷气,短时间内是找不到正主发泄了。
此刻,萝瑟茉的注意力被图书馆内部井然有序的景象微微牵动了一下。书架排列整齐,书籍分类清晰,索引标签一目了然,地面光洁,空气中弥漫的是书卷气而非尘埃味。虽然缺少了以前那种由某位管理员偶尔肆意妄为所带来的、充满意外“发现”和混乱的趣味,但严谨、系统、高效,无疑是更适合学术研究的环境。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阅览区那张最大的橡木书桌后。珂莉姆瑟正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处理着面前的一本书。他手中拿着极细的银针,正在为那本厚重的古籍重新穿线装订。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手中不是一本书,而是易碎的蝶翼或初凝的晨露。
听到门口细微的脚步声,珂莉姆瑟抬起头,转过脸。看到是萝瑟茉,他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有些腼腆、却足够真诚的微笑。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微微欠身:“下午好,萝瑟茉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音色,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下午好,珂莉姆瑟。”萝瑟茉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个笑容,这份沉浸在书卷世界中的安静专注……某个总是咋咋呼呼、活力过剩到有些恼人、喜欢在整理书籍时偷偷塞入自己从魔界带来的奇怪读物、或者试图用刚学会的魔法吓唬路过女仆的娇小身影,毫无预兆地、尖锐地撞进了她的脑海。心脏某处像是被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短暂却清晰的、混合着伤感与怀念的隐痛。
(那个总是吵得人头疼的小家伙……是真的,回不来了啊。)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意识表层。而眼前这个少年,本该在他的家族庇护下,学习古老的“言灵”之歌,或许也会在某个宁静的傍晚,为长辈吟唱安魂的曲调……如今却坐在异族他乡的图书馆里,接过了整理浩繁书册的职责,微笑的面具下,背负着族灭的伤痛与未卜的前路。命运的轨迹交错更迭,留下的空白与承担,总是如此突兀又沉默。
她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失神,属于魔法使的理性立刻重新占据主导。目光顺势落向珂莉姆瑟面前那张宽大的书桌。桌上除了他正在修复的那本厚书,还堆叠着不少其他书籍,它们普遍状况堪忧:书皮磨损严重,边角破损,纸张泛黄脆化,有些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虫蛀痕迹或水渍晕染,散落着细小的纸屑碎片。
“这些是……”萝瑟茉走近几步,语气带着专业性的探究,“需要进行‘特别处理’的馆藏?”她用了“特别处理”这个词,在图书馆管理,尤其是涉及古老典籍的领域,这通常意味着评估、修复,或者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判断其是否已失去保存价值,需要以其他方式(如誊抄)保留信息。
珂莉姆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似乎为自己管理的区域仍有如此多“问题书籍”而感到些许惭愧。
“是的,萝瑟茉小姐。”他轻声回答,指了指旁边一个书筐,里面已经放着十几本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书,“这些是刚分拣出来,内容重要且原书修复难度较高的,准备后续进行全文誊抄备份。”他又指了指桌上那堆,“这些是还在进行初步检查和分类的。很多都是因为年代久远,原本附加的防护、保鲜或坚固魔法随时间流逝失效了,加上早年保存条件可能也不甚理想……我正在尝试区分哪些尚有修复可能,哪些……恐怕只能尽力保全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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