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牛奶倒进沟渠(2/2)
下午两点,第二批奶挤出来了。又是四个大罐子,又是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次没人等老耿说。工人们自己把罐子抬到沟边,自己倒。哗哗的声音又响起来,白色的液体又流起来。
可这次,没那么多人看了。
老王低着头,回饲料库了。老李蹲在墙角,背对着这边,抽烟。年轻的工人们倒完奶,转身就进了牛舍,去收拾那些吃剩的料。
只有吴普同还站在沟边,看着那些奶流走。
一下午,两批奶。八罐,几百斤。
倒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牧场染成橙红色,那些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都像镀了一层金。可沟里那些干涸的奶痕,在夕阳里泛着惨白的光。
吴普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马雪艳。
“普同,”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今天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倒奶了。”
马雪艳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倒多少?”
“两批,八罐。”
“那……明天呢?”
“明天接着倒。”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马雪艳说:“能撑多久?”
吴普同看着那些干涸的奶痕,看着那片惨白的光,想了想说:“不知道。”
“普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好吗?”
他没回答。他看着她打电话来的号码,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很想看看她的脸,很想摸摸她的肚子。
“我没事。”他说,“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她说,“孩子今天踢得可欢了,刚才还踹了我一下。”
“嗯。”
“你别太难过。”她说,“会过去的。”
“嗯。”
“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惨白的光。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场地。
他转身,往牛舍走去。
推开牛舍的门,那股温热的气息又扑面而来。那些牛还是老样子,卧着,站着,反刍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到最近的一头牛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那头牛也看着他,眼睛又大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温和的星星。它的嘴慢慢嚼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今天倒了好多奶。”他轻声对它说。
牛没理他,继续嚼。
“都是你们产的。”他说,“那么白,那么好,就那么流走了。”
牛眨了一下眼睛。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皮肤温热而粗糙,带着它特有的温度。
“可你们没错。”他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牛低下头,舔了舔地上的草料。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牛,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牛舍,站在夜色里。
天上有月亮,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月光洒下来,照着那片干涸的奶痕,照出幽幽的白。
他想起老李说的话:“我干这行三十年了。”
三十年,多少牛,多少奶,多少心血。
现在,都流进沟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温暖。那里面,还有几百头牛,还在安静地反刍,还在等着明天的挤奶。
明天,还有一批奶。
后天,还有一批。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他只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还要去挤奶,还要去倒奶,还要去喂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牛。
他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他没开灯。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些朦朦胧胧的光影。
耳边,仿佛还有哗哗的声音,是奶流进沟里的声音。
眼前,仿佛还有那道白,在沟底留下的那道惨白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
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还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月亮偏西了,月光淡了些。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牛哞,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又擦了一下。
然后他躺下来,面朝里,背对着窗。
窗外,牛哞声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