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断裂的轴承(1/2)
清晨六点二十,天刚蒙蒙亮。
吴普同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吴经理,是我,小王!”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夹杂着背景里嘈杂的机器声,“出事了!制粒机……制粒机停了!”
吴普同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
“轴承碎了!彻底碎了!”小王几乎是在喊,“今天不是要准备试生产新配方吗?孙主任说先把最后一批常规料生产完清空生产线,结果刚生产不到半小时,突然‘哐当’一声,机器就停了,冒出一股黑烟!现在整个轴都卡死了,根本转不动!”
吴普同的心脏猛地一沉。怕什么来什么,而且偏偏赶在新产品试生产的前一天。
“有人受伤吗?”
“没有,幸亏老李眼疾手快,提前把电闸拉了。但机器……机器是彻底不行了。孙主任说,这下别说新配方试生产,连常规订单都赶不出来了。”
“孙主任呢?”
“在现场,正跟老李拆机器呢。孙主任让我赶紧给你打电话。”
“我马上到。”吴普同挂断电话,手有些抖。
马雪艳也被吵醒了,支起身子:“怎么了?”
“制粒机坏了。”吴普同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轴承碎了,彻底停了。今天本来要准备试生产新配方的。”
马雪艳立刻坐直了:“那冀中牧业的试订单……”
“还没开始生产呢,原计划明天开始试生产,下周三交货。”吴普同套上裤子,“现在机器停了,一切都得往后推。”
他穿好衣服,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青青的。才当副经理半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早饭……”马雪艳下床。
“不吃了,来不及。”吴普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等等!”马雪艳追到门口,塞给他两个煮鸡蛋和一张烙饼,“路上吃。别慌,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办法解决。”
吴普同看着妻子,点了点头。马雪艳总是这样,越是紧急的时候,越显得冷静。
六点四十,吴普同骑车赶到公司。天已经全亮了,但厂区里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候,车间应该已经机器轰鸣了。
门卫老周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吴普同,赶紧开门:“吴经理,你可来了。孙主任在车间,急得团团转呢。说是今天要准备试生产新配方,结果机器先趴窝了。”
吴普同没说话,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快步走向车间。
车间里,一群人围在那台制粒机旁边。机器已经停了,外壳打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地上散落着工具和零件,还有一堆黑乎乎的润滑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机油味。旁边堆着十几袋已经混合好的新配方原料——那是昨天下午吴普同和陈芳带着工人准备好的,原本今天就要投入试生产。
孙主任蹲在机器前,后背的工装湿了一大片。维修工老李正用扳手拧着什么,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小王和另外两个操作工站在旁边,脸色都很难看。
“孙主任。”吴普同走过去。
孙主任抬起头,吴普同看到一张灰败的脸。五十多岁的人,这一刻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吴经理……”孙主任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吴普同赶紧扶住他。
“情况怎么样?”
“完了,彻底完了。”孙主任的声音嘶哑,“轴承碎了,碎片把轴颈刮花了,密封也坏了。要修,得换整套轴承,还得磨轴。最快……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今天是周二。明天周三,原本是新产品试生产第一天。下周三,是给冀中牧业交货的日子。
“新配方的原料都准备好了?”吴普同看着旁边那些袋子。
“准备好了,昨天就准备好了。”孙主任苦笑,“吴经理,你说这事儿赶的。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赶在新产品要试生产的时候坏。这下好了,别说试生产了,常规料都生产不了。”
“冀中牧业的试订单,刘总和赵经理那边都汇报过了吗?”
“还没,我哪敢啊。”孙主任抹了把脸上的汗,“赵经理昨天还说,新产品是他来了之后的第一个大项目,必须成功。现在机器坏了,试生产要推迟,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他理解孙主任的难处。赵经理是新来的研发经理,刘总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新产品试生产是赵经理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现在火还没点,柴先湿了。
“赵经理知道了吗?”吴普同问。
“刚给他打了电话,他说马上到。”孙主任说,“吴经理,这事……这事我责任大了。赵经理上周就说过要全面检修设备,为新配方试生产做准备,我……我想着再撑两天,等这批常规料生产完就检修。结果……”
“现在不是说责任的时候。”吴普同打断他,“先想办法。老李,你估计修好要多少钱?”
老李放下扳手,站起来。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手很粗,指甲缝里都是油污。
“吴经理,不瞒你说,这台机器本来就老了。这次坏的不仅是轴承,碎片把轴颈刮出好几道深槽,得找车床磨平。轴承要换进口的,国产的用不住。密封圈也得换。再加上人工……”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最少五千。”
五千。吴普同心里一凉。刘总抵押房子才筹来二十万,现在账上只剩三万。拿出五千修机器,剩下的钱连买原料都不够。
“能便宜点吗?”孙主任问。
“便宜?”老李苦笑,“孙主任,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我要是报给外面的人来修,最少八千。”
车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七点十分,赵经理到了。
他是跑着进车间的,头发有些乱,领带歪在一边。看见打开的机器和地上的零件,又看到旁边堆着的新配方原料,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冷。
孙主任赶紧上前解释。他把情况说了一遍,从昨天准备新配方原料,到今早想先生产完最后一批常规料清空生产线,再到机器突然故障。他说得很详细,边说边擦汗。
赵经理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走到机器前,弯腰看了看里面的损坏情况,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贴着“新配方-试验01批”标签的原料袋,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上周的部门会议上,我明确要求,在新产品试生产前,必须对所有关键设备进行全面检修。”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孙主任,你是怎么落实的?”
孙主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赵经理,我……我是想着等这批常规料生产完,马上就检修。这批常规料是红太阳养殖场的急单,今天必须发货,所以……”
“所以你就抱着侥幸心理?”赵经理打断他,“你觉得机器还能再撑一天?孙主任,你在车间干了多少年了?设备该不该检修,你心里没数吗?”
孙主任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吴普同看着赵经理。四十多岁的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神锐利,表情严厉,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压迫感。吴普同忽然明白,这才是赵广生真实的一面——能在饲料行业干十几年,爬到经理位置的人,不可能总是好脾气。
“赵经理,”吴普同开口,“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修复设备,争取不影响新产品试生产进度。机器坏了已成事实,追责任可以往后放。”
赵经理转向他,眼神缓和了些:“吴经理有什么想法?”
“第一,立刻开始维修,争分夺秒。第二,评估维修期间我们能做什么——比如新配方的最后调试、原料的再次检验、操作工的培训,这些工作可以同步进行。第三,跟冀中牧业沟通,如果维修时间太长,可能需要调整交货时间。”
赵经理思考了几秒钟,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第三点要慎重,王总那边,能不通就不通。第一次合作就延期交货,会给对方留下很坏的印象。”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二十。孙主任,你配合老李立刻开始维修,我要最精确的时间表。吴经理,你跟我上去,我们一起去跟刘总汇报。”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
吴普同看了孙主任一眼,孙主任满脸愧疚地冲他点点头。吴普同没说什么,快步跟上赵经理。
上楼的时候,赵经理忽然问:“小吴,你觉得这次事故,根本原因是什么?”
吴普同想了想:“设备老化是客观原因,但维护不到位、预警机制缺失是主观原因。我上周也发现制粒机声音不对,跟孙主任提过,他说等两天就检修。”
“你提过?”赵经理停住脚步,看着他。
“提过。但我也没坚持。”吴普同实话实说,“我总觉得,设备管理主要是车间的事,我作为技术部的,提醒到位就可以了。”
赵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上楼:“这个想法要改。你现在是技术部副经理,新产品从研发到生产,全过程你都要负责。设备能不能满足工艺要求,直接影响产品质量。这不是车间的事,是你的事。”
“我明白了。”吴普同说。
刘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刘总好像在打电话。赵经理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刘总刚挂断电话。看见两人一起进来,他有些意外:“赵经理,小吴,这么早?是不是新配方试生产准备好了?”
赵经理和吴普同对视一眼。
“刘总,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赵经理说,“车间制粒机今天早上突发故障,轴承碎裂,需要大修。”
刘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时候能修好?”
“最快三天。”吴普同说,“老李正在拆机器,轴需要送到外面机加工厂磨平,然后换新轴承安装调试。”
“三天……”刘总喃喃道,“今天是周二。三天后是周五。新配方试生产原计划明天开始,下周三交货给冀中牧业。推迟三天试生产,交货时间就要推迟到下周六甚至下周一。”
“还不止。”赵经理补充,“设备修好后需要试运行,确认稳定才能开始正式生产。所以新配方的试生产,最快也要下周一才能开始。”
刘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总才转过身,脸色很难看:“赵经理,我记得上周开会,你明确要求在新产品试生产前全面检修设备。”
“是的,我要求了。”赵经理坦然承认,“但我没有亲自跟进落实情况,这是我的失职。”
刘总摆摆手:“现在不说这个。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跟冀中牧业交代?王总那边,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试订单。第一次合作就推迟交货,人家会怎么想我们绿源?”
吴普同开口:“刘总,或许我们可以这样——今天就跟王总坦诚沟通,说明情况。但同时告诉他,我们会在维修期间做足所有准备工作,设备一修好立刻投入生产。甚至可以承诺,如果因为推迟交货给他们造成任何损失,我们愿意承担。”
刘总看向他:“小吴,你觉得王总会同意?”
“王总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吴普同说,“他看重诚信。如果我们隐瞒不报,等到交货期快到了才说来不及,他会觉得我们不诚信。但如果我们现在就说,虽然也会不高兴,但至少会觉得我们坦诚。”
赵经理点头:“我同意吴经理的看法。而且我们可以提出,第一批试订单给他额外优惠,作为补偿。”
刘总坐回椅子上,双手按着太阳穴。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深,鬓角的白发似乎比半个月前又多了些。
“好吧。”他终于说,“小吴,这个电话你来打。你是技术部副经理,新产品是你负责,你跟王总沟通更合适。记住,态度要诚恳,但也不要太卑微。咱们是遇到了困难,但不是求他施舍。”
“明白。”吴普同说。
“赵经理,你盯紧维修进度,每天向我汇报。钱的问题……”刘总苦笑,“该花就得花,让财务小李从账上支五千。但告诉她,这是最后一笔大额支出了,剩下的钱必须撑到新产品回款。”
“好。”赵经理点头。
“去吧。”刘总挥挥手,“我有点累,想一个人待会儿。”
两人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赵经理拍拍吴普同的肩膀:“小吴,王总那个电话不好打,但你得打。这是你作为副经理必须面对的。”
“我知道。”吴普同说。
回到技术部办公室,陈芳已经到了。看见吴普同,她站起来:“吴经理,听说车间……”
“嗯,制粒机坏了,轴承碎了。”吴普同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新配方试生产要推迟。”
陈芳倒吸一口凉气:“那冀中牧业的订单……”
“我现在就给王总打电话。”吴普同看着桌上的电话机,像是看着一个烫手山芋。
他翻开电话簿,找到冀中牧业的号码。拨号时,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冀中牧业,哪位?”是个女声,应该是秘书。
“你好,我是保定绿源畜牧科技的吴普同,找王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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