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新工作节奏(1/2)
九月下旬的保定,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清晨六点半,吴普同推开出租屋的门时,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那是件深灰色的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整洁。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街上的行人比夏天时多了些,大家都穿上了长袖,脚步也不再像酷暑时那样拖沓。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就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
骑到绿源公司门口时,吴普同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幅。经过近两个月的风吹日晒,红布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缘处翻卷着,像一条巨大的旧绷带。门卫老周正在清扫门口的落叶,看见吴普同,他停下手里的活。
“吴经理来了?今天挺早啊。”
“周师傅早。”吴普同锁好车。被叫“经理”已经半个多月了,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今天凉快,好天气。”老周用扫帚指了指天,“秋高气爽,干活也舒坦。”
吴普同点点头,走进厂区。院子里确实比夏天时清爽了许多,但车间里传出来的机器声却比往常更响,还夹杂着一种刺耳的摩擦声——那台老制粒机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了。
上到二楼技术部办公室,陈芳已经到了。她正在整理昨天晚上的试验数据,面前摊开着一摞记录本。看见吴普同进来,她抬起头,眼睛
“小吴,不,吴经理。”她改口,语气很自然,“昨晚第三批试验数据出来了,你看看。”
她把一份记录本推过来。吴普同接过,在位置上坐下,仔细看起来。数据是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涂改了。从数据看,第三批试验效果还是不稳定——三个平行样,一个提升7%,一个提升5%,一个只有3%。
“差异太大了。”吴普同皱眉,“同一批原料,同一套工艺,不该有这么大波动。”
“我怀疑是混合不均匀。”陈芳说,“车间那台混合机,搅拌轴有磨损,可能影响混合效果。”
“跟孙主任说了吗?”
“说了,他说没钱换零件,让操作工多搅一会儿。”陈芳叹气,“可多搅一会儿,温度会升高,对微生物活性又有影响。左右为难。”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多次了。设备老化,工艺不稳定,资金紧张——这些环环相扣的问题,像一张网,把新产品困在中间。
“今天碰头会,我再提一下。”他说。
“提了也没用。”陈芳摇摇头,“刘总现在只听赵经理的,赵经理说设备还能用,刘总就信。咱们说再多,也是白说。”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也是事实。吴普同当上副经理这半个月,参加了四次管理层会议。每次他提到设备问题,刘总都会看向赵经理,等赵经理表态。赵经理总是说“克服一下”“想办法”,刘总就点头,说“按赵经理说的办”。
吴普同知道,赵经理有压力。他是刘总花大价钱挖来的,刘总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他不能说设备不行,不能说工艺不行,不能说新产品不行。他只能说“能行”“没问题”“想办法”。
但这办法,怎么想?
八点半,张志辉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棕色的,看起来挺精神。一进门,他就凑到吴普同桌前。
“吴哥,不,吴经理,有个事跟你汇报。”
“什么事?”吴普同抬起头。
“车间小王说,制粒机那个轴承,声音越来越不对劲了。他怕撑不过下周。”张志辉压低声音,“孙主任让瞒着,说等冀中牧业那批订单做完再说。但我觉得,这事得让你知道。”
吴普同心里一沉。冀中牧业的试订单,五吨,这周三要发货。今天是周一,还有两天生产时间。如果制粒机这时候坏了,订单就完了。
“孙主任怎么说?”吴普同问。
“他说让维修工二十四小时盯着,一有异常马上处理。”张志辉说,“可吴哥,你我都知道,那轴承要是真坏了,不是马上能修好的。得换,得停工,至少一天。”
一天。吴普同算了算时间。今天、明天生产,后天包装发货。如果明天坏了,订单就赶不上。王总那边已经说好了,周三准时送货。第一次合作就失信,以后就难了。
“我去车间看看。”吴普同站起来。
“我跟你去。”陈芳也站起来。
三人下楼去车间。车间里比往常更闷热——虽然天气凉了,但机器一开,温度就上来了。那台制粒机在车间最里面,正轰隆隆地运转着。操作工小王站在机器旁,耳朵贴近机器外壳,眉头紧锁。
“小王。”吴普同走过去。
小王抬起头,看见吴普同,赶紧站直:“吴经理。”
“机器怎么样?”
小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轴承声音不对,我听着像里面珠子碎了。现在还能转,但不知道能转多久。”
吴普同也贴近机器听。确实,除了正常的运转声,还有一种细微但尖锐的摩擦声,像金属在刮擦。他不懂机械,但听得出来这不是好声音。
“孙主任呢?”吴普同问。
“在办公室,跟维修工老李说话呢。”
吴普同转身去车间办公室。办公室很小,里面堆满了零件和工具。孙主任和老李正蹲在地上,看着一个拆下来的旧轴承。
“孙主任。”吴普同敲门。
孙主任抬起头,看见吴普同,脸色变了变:“吴经理,你怎么来了?”
“听说制粒机有问题,来看看。”
孙主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没什么大问题,老李检查过了,还能用。”
老李蹲在地上没动,小声嘀咕:“能用是能用,但保不齐哪天就……”
“闭嘴。”孙主任瞪了他一眼,转向吴普同,脸上堆起笑,“吴经理放心,机器我看着呢,保证误不了事。”
吴普同看着孙主任。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很深,眼睛里有血丝。他这一个月,压力不比任何人小。车间要生产,设备要维护,工人要管理,还要配合新产品试验。刘总天天催进度,赵经理天天要数据,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孙主任,”吴普同说,“轴承要是真有问题,趁早换。现在换,停工半天。要是生产过程中坏了,停工一天都不止,还得耽误订单。”
“我知道,我知道。”孙主任连连点头,“可吴经理,换轴承要钱啊。一个轴承八百,还得找专业人来换,人工费又得几百。刘总批不下这笔钱。”
“我去跟刘总说。”吴普同说。
“别!”孙主任赶紧摆手,“赵经理说了,设备问题他想办法。你别去找刘总,找了也白找,还惹赵经理不高兴。”
吴普同明白了。孙主任是怕得罪赵经理。赵经理现在是刘总面前的红人,他说设备能用,孙主任要是说不能用,就是拆台。
“那这样,”吴普同想了想,“让老李准备个备用轴承,放在车间。万一机器真坏了,马上换。至少能省去找零件的时间。”
“这主意好。”孙主任松了口气,“老李,听见没?去库房找个旧轴承,修修,备用。”
老李站起来,嘟囔着:“旧轴承,修了也用不久……”
“让你去你就去!”孙主任提高声音。
老李不情愿地走了。吴普同又看了看车间,那台制粒机还在运转,摩擦声时隐时现,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回到办公室,已经九点了。赵经理今天还没来,说是去拜访一个潜在客户。吴普同坐下,开始处理日常工作。
副经理的工作,比他想象的更繁杂。除了原来的技术工作——试验设计、数据分析、工艺改进,现在还要处理部门事务——排班、协调、开会、写报告。陈芳和张志辉有事都找他,车间有问题也找他,连食堂饭菜不好吃,工人都来找他反映。
他尽量做好每件事。排班时考虑每个人的情况,协调时注意语气和方式,开会时认真记录,写报告时力求准确。但他不揽权——该赵经理决定的,他绝不越权;该刘总批准的,他绝不擅自做主。他记得周经理的话:“职场不光靠技术,还得会看形势。”现在的形势是,赵经理是主角,他是配角。配角要演好,但不能抢戏。
十点钟,陈芳来找他:“吴经理,豆粕涨价了。供应商说每吨涨五十,不然不发货。”
“涨这么多?”吴普同一惊,“咱们库存还能用多久?”
“还能用三天。”陈芳说,“但新产品试验要用一批新的,要求蛋白质含量高。这批涨价的豆粕,就是试验要用的。”
“跟赵经理汇报了吗?”
“赵经理电话打不通,可能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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