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周经理的告别(1/2)
周五的午后,是一周中最难熬的时段。
绿源公司二楼的技术部办公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窗外没有一丝风,院子里那几棵杨树的叶子耷拉着,纹丝不动。知了的叫声从早上持续到现在,嘶哑而单调,听得人心里发慌。
吴普同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报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周经理上午出去后就没回来。办公室里只有他和陈芳,张志辉下午请假了,说是中暑不舒服。
陈芳坐在对面,正拿着小风扇对着脸吹。风扇呜呜地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她今天穿着件浅绿色的短袖,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
“这天真要命,”陈芳抱怨道,“都三点多了还这么热。周经理去哪儿了?不是说下午开会吗?”
“不知道。”吴普同说,“可能去见客户了。”
“见客户?”陈芳苦笑,“现在还有几个客户肯见咱们?上个月的货款,收回来不到一半。车间那边,孙主任说原料只够用到下周三,再不进货就得停产了。”
吴普同没接话。这些情况他都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只是个技术员,决定不了公司的命运。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吴普同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他想起昨天周经理跟他说的话:“明天下午开会,有事要说。”语气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是什么事呢?吴普同心里隐约有预感,但不敢细想。
四点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芳抬起头:“周经理回来了。”
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像拖着什么重物。吴普同抬起头,看见周经理出现在门口。
周经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是吴普同经常见他穿的那件。衬衫有些旧了,领口处微微发白,袖口也有些磨损。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格外整齐,但脸色很差,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
“小吴,陈芳,”周经理的声音有些沙哑,“去会议室吧,开个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技术部的会议室很小,只能容纳五六个人。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产品流程图。吴普同和陈芳坐下后,周经理最后进来,在桌首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更热。窗户开着,但外面的热气一股股涌进来。周经理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又合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咱们三个人?”陈芳问,“张志辉呢?”
“他请假了。”周经理说,“不等他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吴普同看着周经理,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经理今天戴了手表。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链有些松了,戴在瘦削的手腕上晃晃荡荡。周经理平时不戴表,他说看时间有手机就够了。
今天为什么戴表?吴普同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周经理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很沙哑:“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吴普同和陈芳脸上扫过,又垂下眼帘,看着桌面。
“我辞职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死寂。
陈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吴普同感觉心脏猛地一缩,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挨了一记闷拳。
“月底走。”周经理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平静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手续都办好了。今天,算是我最后一次以技术部经理的身份,跟大家开会。”
会议室里更静了。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但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膜,遥远而不真切。吴普同看着周经理,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周经理……”陈芳终于找回了声音,“为什么这么突然?您……您不是说要干到年底吗?”
周经理苦笑了一下:“计划赶不上变化。公司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可是……”陈芳还想说什么,但说不下去。
吴普同沉默着。他知道周经理为什么要走。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了。绿源这条船要沉了,周经理五十一岁,游不动了,只能先上岸。
“新的研发经理,公司已经在找了。”周经理说,“应该很快会有人接替。大家好好干,把工作交接好。”
他说“好好干”三个字时,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吴普同听出了其中的无奈——绿源还能干多久?新经理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周经理,”吴普同终于开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经理看着他,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遗憾,有担忧,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情绪。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周经理说,“这个年纪,找工作难了。可能回老家,种点地,养点鸡。清闲。”
他说得很轻松,但吴普同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五十一岁,离退休还有好几年,却要提前“退休”了。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这个年纪,在这个行业,找工作确实难。大厂嫌年纪大,小厂不稳定,自己创业没本钱。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陈芳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别这样,”周经理笑了笑,笑容很勉强,“职场嘛,人来人往,正常。我在绿源干了七年,不算短了。该走了。”
七年。吴普同想起自己来绿源时,是周经理面试的他。那时候周经理四十四岁,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腰板挺得直,说话中气十足。七年过去,他老了十岁不止。
“周经理,”陈芳哽咽着说,“您……您什么时候收拾东西?我们帮您。”
“明天吧。”周经理说,“也没多少东西,一个纸箱就够了。”
他说得越轻松,听的人心里越难受。在一个地方干了七年,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够了。那些付出的时间、心血、热情,都装不进这个纸箱。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周经理合上笔记本,“陈芳,你先回去。小吴,你留一下,我有点事跟你说。”
陈芳站起来,眼圈还是红的。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看了周经理一眼:“周经理,保重。”
“嗯,你也是。”
陈芳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普同和周经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周经理点了支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散开。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小吴,”他说,“我走之后,技术部就剩你和陈芳了。张志辉……那孩子心思不在工作上,靠不住。”
吴普同点点头。
“新经理来了,你多配合。”周经理顿了顿,“不过,我说句实话,绿源撑不了多久了。刘总还在努力,但大势已去。你得为自己打算。”
这话周经理说过不止一次,但今天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今天是他作为上司,最后一次给吴普同忠告。
“我知道。”吴普同低声说。
“上次展会,你见了牛丽娟?”周经理问。
吴普同一愣,没想到周经理会问这个。“见了,还去新科看了看。”
“怎么样?”
“厂子新,设备好,待遇也不错。”吴普同如实说。
周经理点点头:“牛丽娟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就是性格强势。但在新公司,她是技术总监,需要人,会用人。你要是过去,能发挥所长。”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周经理,您觉得我应该去?”
“不是应不应该,是需不需要。”周经理弹了弹烟灰,“你现在需要什么?需要稳定的工作,需要养家,需要为将来打算。新科能给你这些,绿源给不了。”
“可是……”吴普同犹豫着,“这个时候走,总觉得……”
“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刘总?”周经理接过话头,笑了笑,“小吴,职场不是讲感情的地方。我在绿源干了七年,刘总对我不错,但公司要倒了,我也得走。这是现实,不是情义能改变的。”
他又吸了口烟:“你还年轻,二十六岁,路还长。别像我,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废了。我要是早两年走,也许还有机会。现在五十一了,晚了。”
这话说得吴普同心里发酸。他看着周经理花白的鬓角,深深的法令纹,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今年五十二,和周经理差不多大,因为脑出血落下后遗症,现在走路都费劲。周经理虽然身体还好,但心已经老了。
“周经理,”吴普同说,“您以后……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经理看着他,眼神温和了许多:“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小吴,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技术也好。就是太实诚,有时候容易吃亏。以后在职场,得多长个心眼。”
他顿了顿,又说:“我走了,技术部那些资料,你整理一下。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处理掉。还有那套数据系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代码和文档都备份好。将来不管去哪里,这都是你的资本。”
“嗯。”吴普同点头。
周经理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吧,回办公室。我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两人回到办公室时,陈芳正在接电话。看见他们进来,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周经理,”陈芳说,“刘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经理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像在打量这个坐了七年的位置。桌子很旧了,漆面斑驳,边缘处已经磨得露出木纹。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一个笔筒,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茶杯。
周经理拿起那个茶杯。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边沿处磕掉了一块漆。他摩挲着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我上去一趟。”他说,走出了办公室。
周经理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芳坐在位置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吴普同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卸货。这么热的天,他们光着膀子,把一袋袋原料从卡车上搬下来,堆在手推车上。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往下流,在阳光下闪着光。
绿源还在运转,虽然艰难,但还在运转。可是,还能运转多久呢?
半小时后,周经理回来了。他的表情更疲惫了,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小吴,陈芳,”他说,“我明天就不来了。东西今天收拾一下。”
这么快?吴普同和陈芳都愣住了。
“刘总同意了?”陈芳问。
“嗯。”周经理说,“早点走,对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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