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酷暑中的坚持(1/2)
七月的保定,真正进入了三伏天。
早晨七点,太阳就已经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树上的知了没命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嘶哑而焦躁,像在抗议这难熬的酷暑。
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租住的小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是马雪艳去年在夜市上给他买的,三十块钱。才骑了不到五分钟,后背就已经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路上行人不多。这么热的天,能不出门的都躲在家里。只有像他这样必须上班的人,才不得不顶着烈日出门。偶尔有洒水车经过,喷出细细的水雾,落在滚烫的路面上,瞬间就化作蒸汽,不但没带来凉爽,反而更添了几分闷热。
骑到绿源公司门口时,吴普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他锁好自行车,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眼公司大门。那块“保定市绿源畜牧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在阳光下有些褪色,边角处漆皮翻卷着,像久病之人的皮肤。
门卫室的老周正坐在电扇前打盹,听见动静,睁开惺忪的睡眼。
“小吴来了?”老周有气无力地打招呼。
“周师傅早。”吴普同点点头,“今天真热。”
“可不是嘛,”老周摇着蒲扇,“昨晚上就没凉快下来,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蒸熟了。对了,周经理来了,在办公室呢。”
吴普同心里一动。周经理这么早就来了?
走进厂区,热浪更加逼人。水泥地面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晕。车间那边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但比平时小了许多——高温天气,车间减产,机器只开了一半。
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被晒得烫手。吴普同推开玻璃门,一股夹杂着汗味和灰尘的热气涌出来。楼里的空调坏了有半个月了,刘总说找人修,但一直没动静。财务科的小李私下说,不是不想修,是没钱。
技术部在二楼最里面。吴普同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吱呀作响。经过财务科时,门虚掩着,听见里面小李在打电话:
“王会计,这个月的工资……我知道拖了三天了,刘总正在想办法……再等等,就这两天……”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虑。
吴普同加快脚步,上了二楼。
技术部的门开着。吴普同走进去,看见周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周经理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周经理早。”吴普同打招呼。
周经理抬起头,像是刚从沉思中被惊醒。“小吴来了?坐。”
吴普同在对面坐下。他的办公桌靠窗,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周经理,您吃早饭了吗?”吴普同问。
“吃了,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周经理揉了揉太阳穴,“小吴,今天你把上周那几个试验数据整理一下,写个报告。刘总可能要看。”
“好。”吴普同应道,打开电脑。老旧的台式机嗡嗡响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启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噪音和周经理偶尔的咳嗽声。吴普同开始整理数据——上周做了三批小试,测试新配方在不同温度下的稳定性。数据不理想,高温下营养成分损失比预期高。
他一边录入数据,一边想起展会上的那些企业。那些现代化的生产线,那些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那些精密的检测设备……在绿源,做个小试都要看天气,夏天温度太高不能做,冬天温度太低也不能做。条件简陋得像个手工作坊。
“小吴。”周经理忽然开口。
吴普同抬起头。
“展会回来,有什么想法?”周经理问,眼睛看着他。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有什么想法?想法很多,但能说的不多。
“看到不少新东西。”他谨慎地说,“有些设备,有些技术,咱们这里没有。”
“是啊,没有。”周经理苦笑着点了支烟,“不只是设备和技术没有,钱也没有,人也没有,时间也没有。”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昨天我去银行了。李行长说,上次那笔贷款,月底必须还一部分,不然就要走法律程序。刘总跑了三天,借了十万,还差十五万。”
吴普同心里一沉。十五万,对现在的绿源来说,是笔巨款。
“周经理,”他忍不住问,“公司……还能撑多久?”
周经理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是厂区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包装袋,在烈日下晒得发白。
“撑一天是一天吧。”他终于说,“刘总还在想办法。他这个人,倔,不肯认输。当年白手起家,把绿源做起来,现在眼看着要倒,他不甘心。”
“那您……”吴普同欲言又止。
“我?”周经理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我下个月就走。辞职报告刘总批了,做到月底。小吴,我跟你说实话,我劝你也早做打算。绿源这艘船,漏得太厉害,补不过来了。”
吴普同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失败的数据。他知道周经理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做决定是另一回事。
上午九点,陈芳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但一进办公室就抱怨:“热死了,楼上跟蒸笼似的。周经理,空调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快了快了。”周经理含糊地说。
“这话您说半个月了。”陈芳放下包,拿出小风扇对着脸吹,“我昨天去车间取样,温度计显示四十二度。工人都在抱怨,说再这样下去要中暑。”
“车间开了排风扇吧?”周经理问。
“开了,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陈芳说,“王主任说,下午温度再高,就停产。不能出安全事故。”
吴普同想起早上经过车间时,确实看到几个工人光着膀子在干活,浑身是汗。这么热的天,在车间里操作机器,确实是遭罪。
“对了小吴,”陈芳转向他,“昨天冀中牧业送来一批样品,让你检测一下。我放化验室了。”
“好,我待会儿去。”吴普同说。
冀中牧业是绿源的老客户,也是少数几个还没拖欠货款的客户之一。王总人不错,上次展会还说欢迎吴普同过去。吴普同想起王总拍他肩膀时的样子,心里有些乱。
十点钟,吴普同去化验室。化验室在一楼角落,比办公室更闷热。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但制冷效果很差,室温至少三十度。
陈芳说的样品放在实验台上,是几袋饲料样品,贴着冀中牧业的标签。吴普同戴上手套,开始取样检测。先测水分,再测粗蛋白,然后是粗纤维、粗灰分……一套流程下来,已经十一点了。
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滴在实验记录本上,洇湿了纸页。吴普同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记录数据。数据还不错,冀中牧业这批原料质量稳定,配出来的饲料应该达标。
正写着,手机震动了一下。吴普同掏出来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小吴你好,我是新科饲料牛丽娟。上次展会聊得仓促,不知你考虑得如何?我们这边职位空缺,待遇从优。方便时回电。祝好。”
吴普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牛丽娟还真联系他了。他把短信存下来,没有立即回复。
走出化验室,热浪再次袭来。吴普同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稍微舒服了些。镜子里的自己,瘦削,黝黑,眼中有血丝。他想起大学刚毕业时的样子,那时候虽然也瘦,但眼里有光。现在呢?光还在吗?
回到办公室,周经理已经出去了。陈芳正在接电话,语气有些急:
“李老板,那批货真不是质量问题……是天气太热,运输过程中可能受潮了……您先别急,我们派人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陈芳叹了口气:“又是客户投诉。这么热的天,饲料在车上闷几个小时,能不受潮吗?可客户不认,非说是我们质量问题。”
“哪家客户?”吴普同问。
“满城的一家养殖场,去年才开始合作的。”陈芳说,“小吴,下午你有空吗?要不你去看看?我这边走不开。”
吴普同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什么要紧事。“行,我去吧。”
“那就辛苦你了。”陈芳说,“地址和联系人我发你手机上。”
中午吃饭时间,吴普同去食堂。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工人嫌热,打了饭回宿舍吃。吴普同要了一份土豆丝、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两个馒头,找了个靠风扇的位置坐下。
饭菜没什么味道,大锅菜,油少盐多。吴普同慢慢吃着,想着下午要去满城。满城离保定不远,但这么热的天,来回一趟也要两三个小时。
正吃着,张志辉端着饭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吴哥,听说下午你要去满城?”张志辉问。
“嗯,有个客户投诉,去看看。”
“满城那边现在可热闹了。”张志辉压低声音,“你知道新科饲料吧?就在满城,去年建的厂,设备都是新的。我听说他们正在挖人,工资比咱们这儿高百分之三十。”
吴普同筷子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老乡在新科当操作工。”张志辉说,“他说新科现在缺技术员,尤其是懂配方的。吴哥,你不想去看看?以你的技术,去了肯定受欢迎。”
吴普同没接话,继续吃饭。
“我是想去,可惜技术不行。”张志辉叹气,“就会开个机器,维护个设备。人家要的是技术骨干。吴哥,你要是有门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我现在自身难保。”吴普同说。
“也是。”张志辉扒了口饭,“绿源这情况,唉……对了,周经理是不是要走了?”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张志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周经理这几天天天往外跑,不是去银行就是见客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给自己找后路。吴哥,你跟周经理熟,他没给你指条路?”
吴普同摇摇头:“吃饭吧,别瞎猜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