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铁落了,水还没敢流(2/2)
萧澈倚在廊下,手中药盏未饮,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底沉着光。
顾春和刚替他诊完脉,正欲退下,却被他轻声叫住。
“城西的水,开了几成?”
“据报,仅一线渗出。”顾春和低头答,“百姓称其为‘泪流’。”
萧澈笑了笑,声音虚弱:“眼泪也好,总比旱地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初升的日头,忽然道:“你说,人若许久没听过水声,再听见时,会不会觉得是幻觉?”
顾春和未答。
他知道她懂。
片刻后,他轻轻放下茶盏:“我记得宫中有一口旧井,三十年未淘,听说最近……浮了些绿物。”
顾春和身子微滞。
她抬头看他,只见他闭目靠在椅上,似已倦极。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话。
那是命令,裹在病容里的刀。
萧澈的药盏在晨光中泛着冷瓷的光泽,顾春和退下时脚步极轻,却仍被廊外风声裹走了一丝衣角的窸窣。
她没有回头,只将一方素帕留在了门边小几上——那是太医院女医正进出王府的信物,如今成了暗语的凭证。
三更未到,御井旁的青石板已湿了半边。
两名小太监打着哈欠清淤,动作敷衍。
他们不知,昨夜三刻停水并非机闸故障,而是宫墙之外,一道指令经由内务府采办司的旧档文书悄然流转,直抵水脉中枢。
那短短三刻,足够让沉底的腐物随回流攀上御茶坊的取水管。
次日寅时,皇帝捧起惯用的青玉盏,眉头骤拧。
一丝绿藻缠在杯沿,像条细小的蛇。
“荒唐!”他几乎摔盏,“朕饮的是天下至清之水!”
顾春和伏地叩首,声线平稳:“非奴婢失职。昨夜城西水道试压,停流三刻,回流带出积垢……此非人为懈怠,实为年久弊生。”
“试压?谁准的?”
“七皇子府报工部备案,言‘缓通七策’可行,若骤启全闸,恐爆管伤民。”她顿了顿,抬头,“陛下若不信,何不亲往西渠一看?百姓皆言,那水声如龙醒。”
皇帝冷笑:“朕去听水?”
可话出口,竟觉心口发闷。
他想起昨夜梦中,似有潺潺之声绕梁不绝,醒来却满室干燥。
此刻茶中浮藻,仿佛印证了某种被遗忘的真实。
他终究未召工部问责,只命人彻查水脉源头。
当夜,顾春和独坐灯下,手执朱笔,在一叠寻常呈报中夹入七份《缓通七策》抄本。
一份混入户部粮耗清单,一份塞进工部修缮名录,另一份甚至随礼部贡品单送进了东阁大学士案头。
她不做标记,不露痕迹,如同种籽撒入秋土——只待春风一动,便自破壳。
与此同时,三里坡的沟渠边,赵九斤带着百人列队而立。
每人手中握一段竹管,长短不一,粗细各异。
火工队老匠蹲在地上画线:“第一组,开阀一刻钟,不得多;第二组接上,延半刻;第三组再加……咱们不争快,争稳。”
水来了,先是怯怯一线,继而汇成细流。
人们屏息听着,那声音从地下传来,像是大地深处有了心跳。
第五日深夜,李仲文跪在机房角落,面前是最后一张原图。
火舌舔上纸角,他没看,只低声说:“我不是英雄……但我让水,多流了一寸。”
窗外,黑衣人伫立良久,腰间陶勺轻晃,刻纹如节拍律动。
他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山脊,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此时,城中某处深巷,一口废弃灶台下,有人悄悄埋下一枚铜铃——铃身无字,内壁却刻着七个等距凹点,宛如即将开启的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