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砖缝里的根还没断（2/2）

她没说话，但当晚，梦回幼年随父巡田，烈日当空，饥渴难耐时，一位农妇端来一碗糙米汤，汤面浮着几粒碎米，香气扑鼻。

醒来时，她悄然命贴身婢女寻同款陶碗，并在药方末尾添了一句：“宜见烟火。”

宫墙之外，赵九斤坐在村口石墩上，听着孩童嬉闹。

可今日不同。

孩子们绕着宫门跑了几圈，就被大人急急拉回。

“莫近！听说那砖缝里有妖术，踩了要中邪！”一个妇人厉声训斥。

赵九斤眉头渐渐锁紧。

夜里，他蹲在灯下，望着桌上那块曾嵌入金砖的陶片，久久不语。

远处钟楼传来漏刻滴答，一声，又一声。

像谁在暗处轻轻叩击着门扉。

门未开。

但有人开始听见了敲门声。

赵九斤蹲在灯下，手指摩挲着那块从宫门砖缝里抠出来的陶片。

边缘粗糙，沾着些泥土与灰烬，却像一块烙铁般烫手。

外头风声紧，巷口狗吠不止，孩童白日被吓哭的余音仿佛还悬在梁上。

他抬头望向窗外，宫墙影影绰绰，隔开两重天地。

“妖术？”他冷笑一声，嗓门压得低，“咱们埋的是死人的话、活人的粮，哪来的鬼神？”

可百姓不怕官，怕的是传得邪乎的风言风语。

孩子不敢近宫门，主妇不敢提“锅社”，连平日最敢说话的李婆子都闭了嘴。

他知道，光靠几片碎碗、一口热饭，撼不动人心里的惧。

他吹熄油灯，披衣出门。

三更天，七户人家的厨房亮起了火光。

“锅社”的主妇们被悄悄叫醒，裹着旧袄站在巷口，脸上还带着睡意和惊疑。

赵九斤不说虚话，只问：“你们愿不愿让娃儿以后吃饭时，记得祖宗是从哪年饿死的？”

没人答话，但有人低头抹了眼角。

计议定了：明日午时，每户出一名女子，携自家饭碗，赴民议堂外架灶炊饭，一日不撤火。

百人百灶，要让烟升起来，要让味飘进去。

第二日辰时刚过，宫门前已聚起三五身影。

粗布裙裾扫过青石，瓦罐搁地，柴薪堆叠。

起初动作迟疑，火点得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可当第一缕米香混着柴烟腾起时，像是唤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越来越多的女子来了。

有人抱着孩子，一边喂粥一边守灶；有人默不作声，把写有亡亲名字的纸条压在灶底。

炊烟渐成阵，如雾如旗，直扑宫墙。

城中贵妇起初嗤笑，“贱妇成群，乌烟瘴气”，可风偏偏往朱楼高院里吹。

某位尚书府千金闻着香气，茶饭无味，竟命丫鬟换身粗衣，偷偷捧碗去领了一勺饭。

回来时眼圈发红——那是她乳母家乡的味道。

第三日清晨，国公夫人遣人送来一对青瓷碗，釉色温润，价值不菲。

来人低声道：“夫人说，请代为烧一灶干净火。”

苏锦黎是在书房听见消息的。

她正校阅《民食录》修订稿，指尖停在“民间积粟，以备非常”一句上，久久未动。

窗外忽有窸窣轻响，似落叶，又似人迹。

她起身推门。

檐下石阶空无一人，唯有一只陌生陶碗静静摆着，盛着半碗冷粥，早已凉透。

碗底压着一片焦黑的树叶，上面用炭条写着歪斜小字：

“明日拆砖，东南角先动。”

她瞳孔微缩。

这字迹……是那夜在砖缝旁刮灰的侍卫所留。

那人曾跪着埋下儿子的骨灰包，后来再未现身。

她还未及细想，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惊呼与杂沓脚步。

抬眼望去，民议堂方向火光冲天，映红半片夜空。

琉璃砖堆燃了起来，烈焰翻卷，将尚未铺就的“民食”二字熔成赤红浆液，顺着砖面缓缓滴落，像一行行滚烫的血泪。

守卫奔走扑救，水桶来回穿梭。

而在暗处巷口，一道身影静立不动，手中紧握一只空碗，指节泛白。

风拂过苏锦黎鬓边，她望着火光中的字迹消融，忽然察觉——这几日送入宫中的“锅社”供粮，似乎总比预定晚了一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