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鸿蒙之窍(2/2)
火塘里的柴渐渐烧成了灰,尹喜又添了几根。阳神靠在玄元膝上,含着麦芽糖睡着了,嘴角挂着丝晶莹的糖渍,像条小小的银线。他的呼吸很轻,脐下微微起伏,像玄元前些日子体悟的先天息,柔和得像春风拂过的草。
玄元低头看他,忽然明白“不失赤子之心”的意思。阳神的神念像块没被打磨过的玉,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没有“应该”“必须”“对错”这些后天的框框,见了糖就笑,见了雪就闹,见了尹喜就亲近,全凭本然。婴儿的眼能照见先天,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心没被“后天”染过,像这火塘里刚烧成的灰,还带着本初的净。
“你看阳神。”尹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放得更轻,“他看这火塘,只觉得暖;看这雪,只觉得白;看这麦芽糖,只觉得甜。没有‘火是木所化’‘雪是水所凝’‘糖是米所酿’的念头,这就是‘先天之眼’。”
玄元望着阳神熟睡的脸。在他的神念里,阳神的气与洞外的雪、火塘的灰、尹喜的呼吸、自己的虹光,都融在那片混沌里,像几条小溪汇进了同一个湖。没有分别,没有界限,只有浑然的一体。
他忽然想起《返还先天法》里的话:“能脱形骸力为道,不养圣胎亦是仙。”原来所谓“返还”,不是要修成个什么奇特的模样,是要回到这种“混沌未分”的状态——像阳神这样,心不被形骸困,不被知识缚,不被外境扰,始终与先天的本然相应。
尹喜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又点了个点:“这圈是鸿蒙,这点是你的神。神在鸿蒙里,既不是圈外的看客,也不是圈里的囚徒,是圈本身,也是点本身。”他擦掉圈,只留下那个点,“其实连这点都没有,空了,才是真鸿蒙。”
玄元的神念随之一空。那片混沌忽然淡了,像雾散了,露出片更深的虚——没有白,没有灰,没有光,没有影,却又不是黑,是种“无”的状态,却在这“无”里,能生起一切“有”。他“感”到光珠的虹光也融进了这“无”,却并未消失,因为“无”不是“空无”,是“含藏万有”。
“这便是‘与羲皇齐’的境界。”尹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羲皇之时,天地初开,人还没那么多念头,与万物同息,与天地同体,其实就是活在这鸿蒙窍里。”
阳神忽然咂了咂嘴,大概是梦到了麦芽糖,头往玄元怀里蹭了蹭。玄元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阳神温热的脖颈,像触到了那片混沌里最暖的光。他的神念从“无”中轻轻收回,却带着种了然——鸿蒙窍从未离过,它就在阳神的笑里,在火塘的灰里,在雪的白里,在自己的呼吸里,只是被后天的“分别心”遮了,像被雪盖住的草,开春化了雪,自然就显出来。
尹喜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我该回去了,山外还有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火塘,“灰别扔,开春有用。”
阳神被门响惊醒,揉着眼睛问:“先生走了?”见玄元点头,他又打了个哈欠,往火塘边凑了凑,“火快灭了,我再添点柴。”
玄元没动,只望着那堆灰烬。在神念里,灰烬正慢慢化作来年的土,土里正慢慢冒出芽,芽上正慢慢开着花——这便是鸿蒙窍的妙用,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阳神,又看了看火塘里的余烬,忽然笑了。原来“观天地未分”,不必去寻什么远古的景象,只消看一眼熟睡的孩童,看一眼烧尽的灰烬,看一眼自己那颗不被念头染着的心,便什么都懂了。
洞外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洞里的暖,却像那片混沌,绵密地裹着一切,不冷,不燥,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