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尺竿头(2/2)
“尝尝。”尹喜坐在对面的蒲团上,手里转着个紫砂杯,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是玄元去年不小心摔的,“这茶刚泡时,叶子都浮在上面,看着热闹;泡透了,反倒沉下去,安安静静的,味才真的出来。”
玄元端起茶碗,水汽氤氲了他的眼。茶汤入口微苦,咽下去时却有回甘,从喉咙一直甜到丹田。黄庭里的阳神轻轻晃了晃,像在品这茶味,光晕竟淡了些,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要融进气脉里。
“第四步,就像这茶叶。”尹喜把自己的茶杯推过来,里面的茶已经喝了大半,只剩些沉底的叶,“先前要浮,是为了舒展,把藏在叶里的香都释放出来;后来要沉,是为了入味,让水有了茶的魂。阳神也是这样,先得出壳显神通,是为了证道,知道‘我能’;再把神通放下,与天地混为一体,是为了合道,知道‘我本是天地一份子’,这才是真的到家。”
雨渐渐停了,风里掺了点阳光的暖。檐角的铁马还在响,却比刚才清亮,像带着笑意。玄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甜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院里的水洼积了不少雨水,阳光穿过云层,在洼里映出道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像谁把宝石碾成了粉,撒在水里。彩虹的一端连着桃树,另一端连着丹房的门槛,像座看不见的桥。
玄元望着彩虹,忽然觉得,所谓第四步,哪里是练什么神通?是让阳神的光,慢慢融进这天地的光里。像水滴融进河,再也分不出哪滴是自己;像花香散进风里,再也找不着哪缕是最初的那朵花。那时,阳神不是没了,是成了江河,成了清风,成了万物呼吸的气——这样,才是真的与太空同久,与日月同明,连“我”都忘了,又何来遗憾呢?
“想通了?”尹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把竹扫帚,正准备扫院里的积水。他的白发被雨打湿了些,贴在鬓角,像落了层霜,可眼里的光却亮得很,像藏了片海,能装下日月,也能盛下细流。
玄元点头,心里像被雨水洗过,干净得透亮。他想起刚入道时,总问尹喜“什么时候能飞天遁地”,师父总笑他“急什么,先学会走路”。如今才明白,走路时的踏实,比飞天时的花哨更重要;最后把“会走路”也忘了,像风一样自然流动,才是真的自在。
尹喜放下扫帚,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块墨玉,和先前给玄元的那块很像,只是上面刻的不是“道”字,是个简单的“无”字。“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尹喜把墨玉放在玄元手里,玉的凉混着他掌心的暖,生出种奇异的温,“他说,‘无’不是没有,是有过了,又放下了,像春花开过,结了果,果子落了,又发了芽,循环往复,才是长生。”
玄元握着墨玉,感觉阳神的光晕又淡了些,黄庭里的暖意却更厚了,像初春的土地,藏着无数要发芽的种子。他知道,这最后一步,得自己走了。像雏鸟离巢,不是不恋巢,是巢里的暖已经长成了翅膀,该往更广阔的天地去,带着师父给的暖,也带着自己熬出的光。
院外的山路上,传来樵夫的歌声,混着雨后的鸟鸣,清越得很。玄元抬头,见彩虹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像要融进天光里。他笑了笑,转身往蒲团走去——路还长,得慢慢走,像雨落地,像花开,像风吹过,自然而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