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复返童身(2/2)
“这就是复返童身了。”尹喜往他碗里舀了勺带皮的羊肉,油花溅在桌案上,“你看院里那棵老桃树,冬天看着枯,开春就发芽,身子也一样,养好了,自会返老还童。”
玄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院墙上的老桃树果然光秃秃的,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上,像只冻僵的爪子。可他忽然想起春天的光景——这“爪子”上会冒出嫩红的芽,接着是粉白的花,夏天就沉甸甸地挂着毛桃,秋天叶子落得精光,跟死了似的。可每年开春,准会冒出嫩红的芽苞,一点不含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处的茧子好像淡了点,摸起来滑溜溜的,连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都软了些。
“我……”玄元刚开口,就觉嗓子眼里像含着蜜,以前总有点发紧的感觉全没了,声音也清亮了些,像山涧水忽然冲开了石头,“这汤好香啊。”
他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大口,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得像有只手在轻轻揉着五脏六腑。忽然想起初学静坐的那个寒露,那天也是冷飕飕的,他盘腿坐了没半个时辰,膝盖就麻得像不属于自己,心里急得冒火,总偷偷睁眼瞅尹喜,生怕被看出自己坐不住。
那时候尹喜就坐在对面搓艾绒,眼皮都没抬:“坐不住就去劈柴,别在这儿晃神。”
他偏不,咬着牙硬撑,结果下盘时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眼冒金星。尹喜还是没抬头,只慢悠悠地说:“聚气就像筛沙子,急了就漏,缓着来才筛得干净。”
后来啊,一天天练,一点点攒。春天在院里练吐纳,看桃花落了满肩;夏天蹲在井边调息,听蝉鸣听得神思恍惚;秋天跟着尹喜去采药,在枫叶林里打坐,气脉里都带着红叶的香;冬天就守着这炭火,看雪花在窗纸上融成小水珠。就像铜漏滴水,一滴,两滴……不知不觉壶里的水就满了。
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一片一片粘在桃树枝上,像给枝桠戴了串白珊瑚。玄元看着雪,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暖,像被炭火熏化的冰碴儿。这延年之果,哪是天上掉下来的呢?是数不清的清晨和黄昏,是每次想偷懒时咬着牙的坚持,是尹喜那句句“沉下去”“别急”,像炭火一样,慢慢焐热了身子里的每一寸地方。
“发什么呆呢?”尹喜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瓷碗“叮”地一声,脆生生的,“汤要凉了。”
玄元赶紧端起碗,大口喝着。羊肉的香混着药草的暖,在身子里慢慢散开,像春天的水流过田地,润滋滋的。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呢。就像院里的桃树,雪下得越厚,开春的芽就冒得越欢实。
而他这慢慢暖起来的身子,这轻得像云的脚步,都是自己用时辰和诚意,一滴一滴攒出来的暖,一分一分种出来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