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电影(下)(2/2)
他雇用的一个汽车夫,后来成为上海名人之一,这人叫作谢葆生,本身是一个马夫出身,后升级为汽车夫。从前不比现在这样平等,称为司机,汽车夫等于仆人,所以他见了王吉亭,必恭必敬地叫他一声少爷。及至王吉亭家产使光,已是蹩脚了,谢葆生进入法租界三大亨之门,抖起来了,见了王吉亭,仍呼少爷。不过加上“嗳呀”两个字,轻藐地唤一声:“嗳呀少爷!”后来谢葆生在黑社会更有名了,他是一个牛山濯濯鬎疬胡头,人家呼他为“胡葆生”,提起他来,大大有名的。他还想做官,敌伪时代,陈群做了江苏伪省长,谢葆生便是江苏警察厅长,大概是杜月笙所推荐的。有人责问陈群:为什么用了这样一个宝贝?陈群回答得妙:“这是以毒攻毒之法,因他认得的坏人多呢!你们可知道前清时代有一句话,叫作‘捕快贼出身’吗?”及至日本投降,陈群自杀,谢葆生听说被重庆来的人,捉去枪毙了。
我的话又说野了,现在书归正传。且说杨耐梅与王吉亭,这回倒不是打游击战,而是组织有小公馆的,在什么地方我已不记得了。那一天,杨耐梅约我到她家里吃便饭,我问:“什么事?是你的生日吗?”她说:“不是!我新学会做几样菜。请你尝尝。不约别人,就只约了织云。”我很欣然,她约的是午餐,我想他们一定起身得迟的,过了十二点钟才去。到了那里,果见耐梅云鬓蓬松,头也不梳,王吉亭却板起面孔,呶呶不已,两人略略招呼客人,还在斗口。始而小声,既而大声,旋见吉亭丢去一只茶杯,耐梅也不相让,就在手边撩起一只香烟灰盆掷过去,忽见王吉亭到厨房取出一把劈柴刀,向桌子上掼下来,“嘭”的一声,我吓得连忙逃走。过了几天,在明星公司,又遇见了他们两人,频频向我道歉,说是过一天要补请我吃饭。我说:“谢谢吧!这个‘鸿门宴’,不敢再尝试了。”张织云倒真的请我吃了一次饭,而且是极为高贵的筵席。当她和卜万苍同居的时候,他们也有小公馆的,她屡次邀我到她家里去游玩,我因为和卜万苍不大相熟,所以不曾去得。及至她与唐季珊同居的时候,我与唐季珊是认识的,因为有几次是广东朋友请客,我在宴会上和他同席过,他善于交际,而且说得一口纯熟的上海话。那天请我吃饭是请柬上唐季珊、张织云两人列名的,地点是在虹口一家粤菜馆,是什么店名,我已记不得了。早先张织云向我道:“阿唐说:那天务必要请你到。”我便去了,当然还有许多客,连他们两位主人,共有十二人一个大圆桌。菜是丰盛极了。如今要我报告是什么菜我也说不出,后来知道这席菜是一百元,那是我生平从未吃过,这一回是破天荒。那必须到虹口来吃,福州路杏花楼也无此价值。
我除了《空谷兰》《梅花落》两个故事以外,还写了好几篇故事,供给他们,作为电影剧本的资料。我那时正在读托尔斯泰的小说《复活》,想这可以编为电影剧本,我便把俄国事改成中国事,当然,里面所有人名也都改过了。略去枝蔓,选取精华,约略为之分场分幕,交给了明星公司,那是由郑正秋导演的。其中有一位女主角,是杨耐梅担任的,演得极好,在这女主角“追火车”一场,真使我赞美不已。剧情是这样的:一个贵族少年,在他的亲戚家里,与一侍女,发生恋爱,矢天誓日,永不负她。后来他贵显了,便已忘她,适路经亲戚家旧地,在火车站,此侍女欲往见之,见他仪容严肃,却又不敢,只在车窗外偷看,但心颇恋恋,火车旋即开行,她追逐火车至数百步,火车远去,她怏怏而归。(大致如此,手边无《复活》原书,多半已忘却了。)
为了有一场“追火车”的外景,明星公司已与上海火车站商量,得其同意,作实地映摄。那天的耐梅真卖力,一面追火车,一面做出颠跌之状,颈上的围巾,被风飘去也不管,直追至月台尽处,怏怏而归,满面失望悲哀之色,真演得入情入理呢。这还是无声电影呀!但这一场真是“此际无声胜有声”,大家一望而不觉得悲从中来的。我没有直接在火车站看,只是在冲洗后试映时看过而已。一般人对于称赞女明星,总是说色艺双绝,杨耐梅可是艺胜于色呢。因为托尔斯泰这小说,记得那贵族少年,追悔自己的事,后来与此侍女重续前缘,故书名曰《复活》。我拟的剧名也是《复活》,但郑正秋一定要加上“良心”两字,这剧名叫作《良心复活》。这是他们的生意眼,怎能依你书生之见作主观呢?
还有我的短篇小说《一缕麻》,也给了他们作电影剧本资料,他们改其名曰《挂名夫妻》,最初改名的事,我还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是阮玲玉主演,而卜万苍导演的,有人说:还是阮玲玉破题儿第一回之作呢。除此以外,我还贡献了不少电影剧本材料,现在记不起了。好像有些是宣景琳主演的。
说起宣景琳,来头可不小,她不是广东人,她是前上海都督陈其美的姨太太的妹妹,我在她十一二岁时就认识她,本在明星公司做配角,有“小老太婆”的绰号,写此稿时,可已是真老太婆了。
那时候,洪深回国到上海来了,(洪深号浅哉,小名叫七斤,号还有人知道,小名恐无人知,我在北京看了籍没的《洪述祖日记》才知道的。)明星公司便聘请了洪深为编剧。他是在外国学习过戏剧的,研究有素,不像我们是个半吊子。自从洪深来了,明星公司似乎方始踏上了轨道,他是编导合一的,只可惜所编的剧,有些曲高和寡,北方人所谓“叫好不叫座”,那就是上海观众的程度问题了。洪深是个诚挚而谦虚的人,那电影还在默片时代,当我们共同商量做字幕、分场景时候,他以为我是老上海,不耻下问的。
这也算是我染指于电影界不成熟的小小一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