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 楼(2/2)
吴怀疚,他是上海人,在上海人中,开女学堂的算他最早(除了爱国女学以外),也是办得最发达的人。他所办的务本女塾,学生最多,规律最好,因为那个时候,男女同学,还不曾流行。上海早有一个中西女学,是美国教会办的,但教会气息太重,于是群趋务本女塾,他的学堂,开在西门,是华界不是租界,有许多家庭,为了要送女孩子入学,都住到西门去,以至一时蔚为风气,西门的女学堂也便多起来了。
朱少屏,他是上海人,我记得那个时候,他是开了一个“健行公学”,也是在西门。后来他又办了个“寰球中国学生会”,对于中国出洋留学的学生,辅助不少。在上海各文人所组织的“南社”中,他是主干。朱少屏是老同盟会会员,但在国民党中,一向不甚得志。他的夫人岳麟书女士,也是我的学生。在第二次大战前,杨光泩任菲律宾总领事,朱少屏任副总领事,为了抵抗日本,均为日军所戕害。
杨白民,上海人,住在南市的竹行弄,他也开了一个女学堂,叫作城东女学。他因为这一座房子自己的颇为宽大,不似租界里的那些弄堂房子,自己家庭也住在这里,成了个家庭女学校。学生极多,年龄不齐,幼者不过十二三岁,长者则已二十多岁了,许多太太们,就学者甚众。杨白民到息楼来,总是抓人到他城东女学去教书,陈景韩、雷继兴、林康侯,都去教过书,黄任之是基本教员,因为他的太太,即在城东当学生。记得后来当监察委员的刘三(号季平)也去教过。我也曾教过一年多吧。还有一个奇迹,吴怀疚生了五六个女儿,没有儿子;杨白民也生了五六个女儿,也没有儿子。他们都是开女学堂的,大概拼命地在那里为自己制造女学生吧。
杨翼之,名廷栋,他是苏州人,他从日本回来,我便认识他。自从我到时报馆后,他常来访我,便为息楼中的常客。不过他也是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的,和雷继兴等一班学习法政,都是同学。在那时候,上海的一班有志之士,号称维新党,组织所谓宪政预备会,意思是督促清政府速行立宪,他们皆与其选。还出版了一种《宪政杂志》,大家写文章。那时候,大家还主张君主立宪的,到时报馆息楼中高谈宏论,意兴奋发,不可一世。
管趾卿,无锡人,是上海德国人分设的西门子洋行的买办,西门子洋行,做电机生意的,在中国甚为活跃。息楼里来的人,大概都是学界人,只有他一个是“康白度”(上海洋泾浜语)。他与我们这班人联络,在营业上毫无所益。后来我子可永到德国柏林大学习电机工业(时年十四岁),又在西门子德国总厂实习,甚得管君之助。
叶养吾,他是青浦人。青浦距上海甚近,因此来上海的人很多。上海新闻界中,青浦人也不少。叶养吾有个兄弟,名叶石,也是同在日本留学的,也同在时报馆的。但叶养吾在日本学的是商科,进了商科大学,他家里也很有钱,预备到上海来办商业。那时日本人也都在上海办商业,叶养吾颇认得几位日本巨商,颇思与他们合作,但日本人做生意,很为精刻,没有成功。还是自己从事于电灯事业,嘉兴、绍兴,那两处的电灯厂,都由他创办的。
杨荫孙,他是苏州人,比国大学毕业生。他原先和他的弟弟杨景森,都是南洋公学的学生。他被派出洋,到比利时留学,学的是银行学,回国以后,到上海来,也是息楼中的一客。后来到了北京,便入了北京的银行界。梅兰芳第一次到上海,正遇到杨荫孙也回到了上海来结婚,梅兰芳还没有到戏馆里唱打泡戏,却先为杨家婚宴上唱堂会戏了(荫孙结婚,在上海张园的安垲第),一时称盛。杨荫孙后任北京交通银行行长,我到北京时,常相过从。
杨景森,荫孙的弟弟,他是美国留学生,回国后,即在上海谋事,那时美国留学回国的,已经很多了。他很聪明而好学,可惜是有病的,这病不容说,又是当时中国最流行的肺病了。那时上海报纸,也渐渐注意到外国的新闻舆论说,狄楚青即请他在《时报》翻译此种文字,他译得极快而又极多,但报纸上容不了这许多,他心中大不高兴。他后来为中华书局编辑部请去,另外还卖文译小说。他对了一头亲事(旧式婚姻),其未婚夫人是富家女郎(上海施家,是著名的外交家),为了结婚场面豪华起见,拼命勤劳的写作,虽以病躯,力疾工作。结婚以后,未及数年,病即大发,养疴于莫干山,即病殁于山上。
此外常到息楼来的,还有夏颂来、王培孙、沈叔逵、黄公续及其公子黄伯惠(即后来接办时报馆的),更有苏州来的吴讷士、常熟来的吴斯千(曾孟朴的妹婿),不能一一记忆起来了。但狄楚青的许多朋友不来,如叶誉虎、叶葵初、熊秉三以及他的弟弟狄南士,都不到息楼。更有我后来有许多南社里的朋友,也没有到息楼来,因都另有聚会之处呀。上海这个地方,真是人材荟萃之区,而我当时年轻,也是一个爱好朋友的人。写此稿时,息楼里的朋友,陈景韩在上海,黄任之在北京,林康侯、黄伯惠,均在香港,余则均作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