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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朱静澜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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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交友是有极大关系的,我在朱先生那里,从学有五年之久,后来出了他的学堂门,因亲戚关系,也还是常常到他家里去的。我见朱先生所交的朋友,常常变换,但也并非是什么毫无知识的酒肉朋友,却是一班苏州人所谓慈善界的人。慈善界的人,受人尊重,律己也是最严。可惜这一班慈善界,总是涉于迷信,后来朱先生也相信扶乩等等一套把戏,对于教书生涯,更不相宜了。

这一班慈善界中人,我称之为职业慈善家。大概有一班富人,捐出一部分钱来,经营慈善事业。他们的出发点,也有种种不同,有的是为求福计,根据于为善的人,必有善报。有的是为了求名,某某大善士,到底也是光荣的头衔。也有的资产有余、且已年老,好像办点善事,有所寄托。这便是古人所谓“为善最乐”了。但是出钱的人,未必自己去办,那就仰仗于这班职业慈善家了。因为他们有经验,有阅历,而这种慈善事,也是地方上,社会上加以奖励崇奉的。

朱先生后来奔走于慈善事业以后,也就放弃了教书生涯了。苏州那个地方,有很多善堂之类,有的是公家办的,有的是私人办的,从育婴堂以至养老院,应有尽有。此外便是施衣、施米、施药、施棺等等。有一个积善局,也是地方上的绅士办的,朱先生曾为该局的董事,而兼营了“急救误吞生鸦片烟”的医生。

这个“急救误吞生鸦片烟”,也是慈善事业之一种。因为吞食生鸦片烟,便是仰药自杀,吃了生鸦片,在若干小时之内,便要一命呜呼。那时候吸鸦片烟还是公开的,苏州吸烟的人很多,而吞食生烟自寻短见的更是不少。夫妇反目,姑妇勃谿,母女冲突,尤其是妇女占多数。这些人一有怨愤,便到烟榻上撩了一手指的生鸦片,向自己口中直送。这都是一时之气,及至追悔,毒已中腑,却已来不及施救了。因此每年死去的人,统计下来,便是不少。

于是慈善家就办了这个急救误吞生鸦片烟的机构,好像我舅祖吴清卿公以及开雷允上药材店的东家雷先生等数人,出了钱,朱先生便做了急救的医生。朱先生不是医生,却是临时学起来的。本来像急救误吞生烟的事,那是要请教西医的,中医是全不会弄的,但那时候,苏州的西医极少。有两处美国教会到苏州来办的医院,地方极远,一在葑门内天赐庄,一在齐门外洋泾塘,要请外国医生,他们虽是信教之士,但都是搭足架子,而且医费很贵,普通人家是请不起的。现在有了这个处所,是慈善家办的,一个钱不要,连药费也不要,一报信即飞轿而至,什么时候来请,什么时候便到,即使是在严冬深夜,也无例外。

学习这急救误吞生鸦片是很简单的,只有几种药,叫他们吃下去,以后便是尽量的叫他喝水,使其呕吐,把胃肠洗清罢了。所难者,就是凡要自尽的人,都不愿意要人来救,都不肯吃药喝水,那就要带哄带吓,软功硬功,且要耐足性子去求他了。这一点,我真佩服朱先生,他的耐性真好。

有一天,我跟着朱先生去看急救生吞鸦片烟。那个吞生鸦片的女人,年约三十多岁,是南京信回教的人,身体很强壮,而且泼悍非常,是不是夫妻反目,这个救烟的人,照例不去问她。朱先生劝她喝水,横劝也不喝,竖劝也不喝,一定要死。但朱先生总是耐着性子劝她。她不但要骂人,而且还要伸手打人。可是这不能耽搁的呀!耽搁一久,毒发就无救了。那时朱先生手擎一碗水,正在劝她,她用手一推,那一碗水完全泼翻在朱先生身上。一件旧蓝绸袍子上,泼得淋漓尽致。

为着她要打人,叫她的家里人,握住了她的双手,及至水碗凑近她的嘴唇时,她用力一咬,咬下一块碗片来。但救总要救治的,不能因她拒绝而坐视不救,最后要用硬功了。硬功是什么呢?名之曰“上皮带”,便是将她的两手用皮带扎住,用一条皮管子,上面有塞头,塞进她的嘴里,就是用手揿着,一面灌水进去,一面吸水出来,借此洗清肠胃,这个妇人,便这样救活了。过不了几久,我走过她的门前,她们是小户人家,我见她抱了一个孩子,笑嘻嘻和邻家妇女正有说有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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