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刘家浜至桃花坞(2/2)
他们后来都把余屋出租了,东西两宅,总共租了不下十余家人家。一座巨宅,都分析了,譬如某几处为甲所有,某几处为乙所有,由他们各自出租。我们所租住的屋子,为姚和卿先生所有(和卿先生后为我的受业师,此事后述),是他们东宅的最后一进。此宅总共有七进,除茶厅(亦名轿厅)、大厅无楼外,其余每一进都是三楼三底两厢房。我们所住最后一进,更特别宽阔,后轩还更大。这一座三楼三底,我们与和卿先生家合住,我们占三分之二,他们占三分之一。
这种老式房子,还是在太平之役以前许久时间建筑的,在战役中,攻占苏州城后,打过馆子的(如行营之类)。大厅上有一张大天然几,留有无数的刀砍痕迹。还有胆小的人说夜间弄堂里有鬼出现的迷信话。而房子也正不及刘家浜的敞亮,因为墙高而庭小,又是古旧,住在里面,不无有点闷沉沉的。要从我们最后一进走到大门外,这条备衖,足有半条巷之长,倘在夜里,又没有灯,只好摸黑,又说什么鬼出现。我们小孩子,真有点害怕。
我的四姑母家,他们住在东西两宅的中间房子,但也是在东宅和我们一个大门出入的,因为他们把两宅完全出租与人家了。在那里有两间姚凤生姻伯很大的书室,这个书室,不是书卷琳琅的书室,而是一个书法人家的书室。四壁挂满了许多古今名书家的对联字轴,中间摆着好几张大书桌,都是他的学生们到此练习大字的,其中更大的一张书桌,是姚凤生先生自己的书桌,上面有一个大笔筒,插着大大小小许多笔,以及人家来求墨宝的多卷轴儿。
他的书斋外面庭心中,有一棵很大的松树,那棵松树是很为名贵的,它的很粗的树干儿,不可合抱,真似龙鳞一般,而颜色却是白的,大家呼为“白皮松”。据说:这种白皮松,在苏州城厢内外,总共只有三棵,都是数百年以前之物。那些亭亭翠盖,遮蔽了好几间房子,因此那间书斋,他定名为松下清斋。唐诗有一句诗“松下清斋折露葵”,本来这个“斋”字,不作此解,他却借此作为斋名了。
这个松下清斋,当时在苏州,却是无人不知的。因为姚凤生先生那时除了收学生教写字以外,还印出了许多法帖,是他临写了古人的字,刻石印行的。而他写的书法,大楷小楷,精工木刻(苏州的刻上最著名),用连史纸印了,十张为一套,作为小学生习字帖,名曰《松下清斋书法》,每套售一百四十文,没有一个家塾,不是写他的书法的。
来此习字者颇多官家子弟,有许多在此做官的或是寓公,也常来拜访姚凤生先生,所以茶厅中的四人轿,常常停满。因为当时苏州是省城,候补官员很多。倘其主人为候补道,则可以坐蓝呢四人轿;其有差事者,则前面撑一红伞,后面可以有跟马。来访的人,我记得有一位杨见山,单名是一个岘字,是个大胖子,他的隶书是出名的。(杨见山有个别号曰藐翁,据说他做官,为上司所参劾,说他“藐视官长”,故名藐翁。)还有沈仲复、任筱珊等,这些都是寓公,也常来见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