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呼延灼大意中计卧龙谷,百胜将无奈受困铁营盘(2/2)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他心中暗骂:“这梁山贼寇,当真是邪门!那使铁棍的大汉,不知是何方神圣,一身筋骨竟如铁打的一般,力大无穷!若非我身上这副精钢护心镜挡了一下,怕是这颗心,都要被他一棍给活活捣碎了!”
他正自怨艾间,忽听得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启禀将军,济州府押送粮草的队伍到了,领队的王主簿,正在营门外求见。”
韩滔闻言,精神稍振。他强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七品官服,身形微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的中年文吏,便一溜小跑地进了大帐。此人,正是那在吴用唆使下,罗织罪名,抄了钱老实满门的济州府老吏,“剜心王”王谨。
“下官王谨,叩见韩将军!”王谨一进帐,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那姿态,恭敬得如同见了亲爹一般。
韩滔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子因败绩而生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了些许。他坐在椅上,淡淡地“嗯”了一声,明知故问道:“王主簿此来,所为何事啊?”
王谨连忙从地上爬起,依旧是躬着身子,满脸堆笑道:“回将军话,下官奉宋押司之命,特为大军押送粮草三万石,如今已尽数运抵营外,还请将军查验。”
“哦?”韩滔眉毛一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宋押司倒是有心了。你回去告诉他,此事,呼延大帅与本将都记下了。待平了梁山,定当为他表功。”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王谨闻言,大喜过望,那张胖脸笑得如同一朵绽开的菊花,连连作揖。他心中暗道:“此番差事办得妥当,回去之后,宋押司面前又是一桩大功。说不得,日后还能再往上挪一挪。那钱老实一家,死得倒也值了。”
他正自得意,忽听得营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轰——!”
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打了个焦雷,震得整个大帐都嗡嗡作响,桌案上的茶碗被震得跳起三尺高,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韩滔与王谨二人,皆是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韩滔猛地站起,一把抓起身旁的枣木槊,厉声喝道。
他话音未落,帐外已是喊杀声震天!那声音,并非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仿佛这偌大的营盘,在这一瞬间,被一万大军,团团包围!
“报——!将军!不好了!东……东营门被贼寇攻破了!”
“报——!西……西营门也……”
一个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与不敢置信的神色。
韩滔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怎么可能?!呼延大帅亲率主力大军追击,这梁山贼寇,哪里还来的人马,竟敢反抄我后路?!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帐外,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只见那原本还算齐整的营盘,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火海!无数身着梁山军服的士卒,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也不知是从何处冒了出来,正挥舞着雪亮的刀枪,在营中来回冲杀!营中的官军,本就是些伤病弱卒,又兼主帅不在,群龙无首,哪里抵挡得住这等如狼似虎的突袭?一个照面,便是一触即溃,兵败如山倒!
哭喊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稳住!都给本将稳住!结阵!结阵御敌!”韩滔目眦欲裂,嘶声力竭地吼道。他知道,此刻若不能稳住阵脚,这满营的将士,连同他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然而,他的吼声,早已被那震天的喊杀声所淹没。溃败的士卒,如同无头的苍蝇,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那些尚自想要抵抗的队伍。
就在这混乱之中,两彪人马,如同两柄烧红的、锋利无比的尖刀,一左一右,直插官军中军而来!
左边为首一将,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连鬓角都侵了,头戴一顶范阳毡笠,身穿一领白绫衲袄,骑一匹高头大马,手中一口宝刀,舞得如雪花翻滚,刀光到处,人头滚滚,正是那“青面兽”杨志!
右边为首一员少年将军,身穿一领团花绣罗袍,上面刺着九条龙,头戴一顶嵌宝紫金冠,手持一杆三尖两刃刀,胯下一匹火炭赤马,当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不是那“九纹龙”史进是谁?
二人身后,各领着五百梁山精锐铁骑,一个个悍不畏死,在那已然乱成一锅粥的官军营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韩滔看得是肝胆俱裂!他知道,今日之局,已是必死之局!但他身为大将,岂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之有!”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退反进,竟独自一人,拍马舞槊,迎着那正大杀四方的“青面兽”杨志,冲了过去!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为大军的撤退,争取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杨志见他杀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晦气的青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狞笑。“手下败将,也敢言勇?今日,杨某便送你上路!”
他将手中宝刀一摆,便与韩滔战在一处!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那韩滔不愧是“百胜将”,一条枣木槊使得是虎虎生风,招数沉稳,大开大合,竟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与杨志斗了个旗鼓相当!
二人你来我往,刀来槊往,转眼间,已斗了十数回合。
然而,韩滔毕竟是身负重伤,又兼连日奔波,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十数合的剧烈打斗,已是他所能支撑的极限!
他只觉得胸口那处伤口,如同被撕裂了一般,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槊杆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已然再次崩裂,殷红的鲜血,顺着绷带的缝隙,迅速渗出,将他胸前的战袍,染红了一大片!
杨志何等人物,久经沙场,眼光毒辣。他早已看出韩滔气力不济,乃是在苦苦支撑。他冷笑一声,刀法一变,不再与他硬碰,反而刀走轻灵,专寻他招数中的破绽空门!
韩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招,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本就气力不济,此刻更是手忙脚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虎吼,另一员少年将军,已然拍马赶到!
“韩滔匹夫!休要张狂!史进在此!”
正是那“九纹龙”史进!他见杨志久战不下,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见韩滔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会客气?他手中那杆三尖两刃刀,便如一条出海的蛟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取韩滔握槊的右手手腕!
韩滔大惊失色!他此刻正被杨志的朴刀死死缠住,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抵挡得住这必杀的一击!
他心中暗叫一声:“吾命休矣!”
他想也不想,拼着后心被杨志的朴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猛地一拧身,想要弃了枣木槊,抽身躲闪。
然而,史进的刀,比他更快!
只见那三尖两刃刀的侧刃,如同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在那枣木槊的槊杆之上,轻轻一挂,一拖,一挑!
韩滔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他那根跟随了自己多年的枣木槊,再也握持不住,发出一声哀鸣,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远远地插在了地上!
兵器脱手,韩滔便如被拔了牙的老虎,再无半分威胁!
史进得势不饶人,手中三尖两刃刀顺势一压,那沉重的刀杆,重重地砸在了韩滔的后背之上!
“噗通!”
韩滔惨叫一声,再也坐不稳马鞍,如同一个破麻袋般,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当场便昏死了过去!
“绑了!”史进大喝一声,早有梁山军士一拥而上,用麻绳将那昏死过去的韩滔,捆了个结结实实。
主将一失,官军更是兵败如山倒,再无半分抵抗之心,一个个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杨志与史进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杀!”二人双骑并出,在那已然崩溃的官军营中,更是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杨志手中朴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史进那杆三尖两刃刀,更是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
“烧!都给老子烧了!”史进杀得性起,他从一名官军尸体旁,捡起一支尚在燃烧的火把,狠狠地扔向了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军帐!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整个官军大营,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砍了那鸟旗!”杨志一指远处那杆高高飘扬的、代表着呼延灼身份的“呼”字帅旗,大喝一声。
史进会意,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火炭赤马长嘶一声,竟如一道流星,直奔那帅旗而去!
帅旗下,尚有十数名忠心耿耿的亲兵,结成圆阵,拼死抵抗。
史进虎吼一声,手中三尖两刃刀一摆,便如猛虎下山,一头扎进了那圆阵之中!
刀光过处,人头滚滚!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十数名亲兵,便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史进立马于帅旗之下,手中三尖两刃刀高高举起,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狠狠地劈下!
“咔嚓!”
那根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那面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呼”字大旗,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秃鹫,哀鸣着,从半空中,缓缓飘落,最终,被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彻底吞噬!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尚在抵抗的官军,看着那面倒下的帅旗,看着那在火光中愈发显得如同魔神般的两员梁山大将,心中那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降了!我们降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兵器落地的“当啷”声,此起彼伏。
杨志与史进二人,立马于火海之中,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投降场面,心中,皆是豪气干云!
此战,大获全胜!
而就在这片血腥的修罗场之中,一个身影,却如同蛆虫一般,在死人堆里,悄无声息地,蠕动着。
正是那济州府的老吏,王谨。
方才梁山军马杀来之时,他便第一个被那骇人的声势,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看一个梁山军士提着滴血的钢刀朝他走来,他急中生智,竟一头栽倒在几个刚刚被砍死的官军尸体之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梁山军士见他是个手无寸铁的文官,又见他“已死”,便不屑地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沫,转身去寻下一个目标了。
王谨就这么在死人堆里,趴着,一动也不敢动。
冰冷的尸体,压在他的身上;粘稠的鲜血,浸透了他的官袍;浓重的血腥与焦臭,刺激得他几欲作呕。
他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感受着那一次次从身边掠过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刀风,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就这么趴着,趴了大半夜。直到那喊杀声,渐渐平息;直到那熊熊的火光,渐渐暗淡;直到整个营地,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才敢,小心翼翼地,从那尸体堆里,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是一片人间地狱。
残破的军帐,在寒风中,如同鬼魅般摇曳;烧焦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满地的鲜血,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映照下,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
王谨看着眼前这恐怖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便吐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那尸山血海之中,逃了出来。他不敢走大路,专拣那阴暗的角落,如同丧家之犬,一路朝着济州府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
魔鬼!
那梁山贼寇,不是人!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