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 劫持(2/2)
“你倒是试试,看我能不能活着让你得手。”谢清儿一口唾在他脸上,闭目不再说话,一副引颈就死的样子。自丈夫王益之战死,她早无生念。
当日谢奇将她嫁给王益之,也是痛哭了一场。两人虽从小不对盘,桓奇、天一道之难接二连三,小两口危难时刻相互扶持,也算过得下去,逐渐也能琴瑟和鸣夫妻恩爱。王益之手无缚鸡之力却被桓奇有意派去驻守会稽,谢清儿坚决随行,天一道大军压境,王益之身为太守,实在没有办法,却也不愿忍辱逃生,引颈就戮于城头之上。谢清儿本欲同死,却不舍得腹中胎儿,被王家护卫逃回建康。生下孩子后,公婆又受丧子之痛,一年之内双双病故,将王家交托给她,却是想死也死不了了。如今在此地,死了倒也干净。
陈亚子怒极,又硬生生忍了下来,自己拿袖子擦了脸,看到北府兵又恢复成冲锋阵型。
“还真是不死心呢,好,就叫你们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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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钧负手立在冲锋舟阵列的尖部,对天一道的船大喊,“陈亚子,你看我是谁!”
陈亚子一露面,杨钧手腕一压,突然翻出一把长弓,挽弓搭矢,箭若流星,迎面扎去。
陈亚子大骇,反应不及,被手下就地推倒,摔了个狗啃泥,狼狈不堪,北府兵齐声欢呼,杨钧啧得扔开弓,“可惜。”然后一挥手,冲锋舟变阵,迅速分为两列,从天一道大船旁边迅速划过,真是一去不回头,连人质都不打算要了。
“是杨钧!”陈亚子在天一道二号人物,一人之下,起居八座,何曾这样狼狈过,怒不可遏,火气一阵阵往脑门顶,岂能不认得这罪魁祸首,见他竟然还活着,又惊又骇,拔出佩剑,嘶吼:“给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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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钧快艇轻便,如江上银龙,已经射出百步之外,陈亚子在后紧追不舍。
江大奎亲自替他操舟,他对江流涌动极其娴熟,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江面上忽然带队转向,结果正好迎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浪涌,推动他们这一队小船轻快地向前滑行了一大段,又恰到好处地将陈亚子的大船阻住,让他船头偏移,在江面打转,甚至自己两艘船撞在一起。
陈亚子气急败坏,“废物!废物!要你们何用!快快快!给我追!杨钧一颗项上人头赏金十万!”道众一声呼啸,将橹摇得飞快。
杨钧座驾是王冠让出的开浪船,七长多长,船头尖突,最考验操控者的功力,恰巧他们船上掌舵的是长江里泡大的大江帮第一号水手。江大奎闻闻湿润的空气,快活地大喊一声,“要下大雨了!”
江上行船最怕狂风暴雨,粉身碎骨喂了鱼的不计其数,饶是杨钧这样自信过头的人也难免忧虑起来,江大奎却像遇到什么大好事一样。他话音刚落,瓢泼大雨就骤然从北方横扫而来,如一条带了电的鞭子,将原本平静的茫茫长江抽打得翻滚起来。
“收缩队形!”江水掀起滔天巨浪,一次又一次冲刷过他们的快艇,江水上涨,大自然的伟力掀动着大小船只随风飘**。不止北府船只,天一道的大船也被巨浪困在江心,一时间大块雨水骤然降落在船上,几有倾覆之危。
收到江大奎信号,北府兵所有船只都向旗舰靠拢,形成更紧密的箭头形队列,宛如一个巨大的冲锋艇,一次次越过波涛浪峦。
“放帆!”在江大奎指挥下,所有开浪船和海鹊船都迅速落帆,利用上涨的江流,张开牛皮风帆,调整角度,兜住狂风,一边十人划桨,人力加上巧妙地利用风力,舰队破浪前行。
傍晚的暴风雨将天色压得更加昏暗不明,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但陈亚子依然紧追不舍。杨钧现身,令他大为振奋,他十分清楚杨钧的重要性,比手里这尊谢家的“菩萨像”更有价值。风雨将他的羽扇纶巾都打散了,披散的头发变成湿哒哒几绺,轻薄飘舞的纱袍贴在身上,狼狈而疯狂地在暴雨中振臂狂呼,“给我追!决不能让他跑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杨钧的舰队,还留下一艘轻舟,紧跟着他的船。
而暴雨中他们一直没来得及舀出的船舱的水,正在一点点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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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幕地的暴雨中,杨钧看着咆哮的江面,也不知他们将往何处去,但他从来选择将专业的事情交给最擅长的人来做,如此刻,他正**上身和士兵一起在暴风雨中拼命划桨保持舟船平衡,身后喑喑,前路茫茫,他虽不信任江流与风雨,却早已决意相信江大奎。
闪电划破风雨。
杨钧的视野忽然狭窄,宽阔的江面收缩成一个葫芦腰一样的细口,里面的水面比江面高出数丈!江大奎说的暗湖出现了!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卷起几扇巨浪,海螺般的呼啸声中,将他们的开浪舟高高托起,向前一送,降落入久不见天日的湖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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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身后的陈亚子终于意识到船舱中的水多得不同寻常。
“排水!快排水!”船被打得东摇西晃,陈亚子在风雨中奔走,还不忘人质,“给我保护好这个小娘们,她要是死了,老子就把你们都扔下去喂鱼!”
暴风雨卷断了脆弱而桅杆,江心涌起的暗流和巨浪争先恐后夹击着他们,骤然收缩的葫芦口令水位暴涨,他们的船远不如杨钧的轻便,没有被托住反而被激流四面冲击,水溢满一半的大船彻底失去了灵活性,被蕴藏着巨大力量的江流裹挟着冲入浅湖,其他船只迅速搁浅的同时,陈亚子的座驾被整个卷起摔向岸边礁石,半个船身都砸得粉碎。
杨钧的轻艇已经靠岸,张网以待,在江上阻拦不住是因为船力差距,上了岸,还有杨钧统帅的北府兵,何惧这些杂牌兵。兵将们早就心头窝火,憋得一口闷气,此刻呼啦一下蜂拥而上,将那些搁浅船里道兵有一个算一个杀了擒了。
“陈亚子呢?陈亚子找到没有?!”
“在这!”在道兵指认下,兵卒们找到陈亚子的尸体,这个疯狂的道士已经被砸下的桅杆压碎了,湿哒哒的杂色毛发粘在脑袋上,侧脸瞪着他们,任谁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士卒麻利地割下他脑袋去领功。
杨钧原本最担心的是殃及谢清儿,那他们这次救援可以算适得其反,好在他亲自上船带着士兵一番搜索,谢清儿被反剪着双手倒在地上,倒是几个道兵护着,虽然喝了些水,脸色惨白,但到底无有大碍。谢清儿被救醒,就看到英武绝伦的杨钧站在眼前,一下子热泪上涌,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低头道谢,“妾身多谢杨将军救命之恩。”
杨钧一愣,也缓缓收回扶助的手,他终于意识到,世事跌悬,当年那个在军营中大红斗篷仗剑怒马的女孩子,也终于消失了。
“你怎会为桓奇做说客?”
“不然呢?”
谢清儿已经简单整理了衣服仪容,一句反问,有刹那闪过当年的锋芒锐气。
杨钧想一想,也没什么错,谢家大厦倾塌,王氏独木难支,桓奇凌驾朝野之上,作为谢家女王氏妇,要保全宗族,向同为北方豪族出身的桓奇投诚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杨钧依然有些惘然,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被桓奇一剑捅死的,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
杨钧也不知该说什么,反正他知道自己是宁可死也不能与仇敌握手言和的。
说到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落江时还在被桓奇通缉,将杀害谢奇的罪名栽给了他,按说通缉令早就贴满了大江南北,王冠怎么竟像不知道似的。
“元魁,你安排仔细的人照料大小姐。”杨钧叫过王冠,没有直接问,“这些船都破破烂烂搁浅在这,怎么办呢?”
“噢,这个您放心,我出来前已经让人紧急报信给小明大人了,青州肯定有船来救援,我们耐心等着就好,正好等这一阵子暴风雨过去。小明大人看见您活着回来,肯定高兴死了!啊呸呸呸!”
“小明大人?明远?他封了北府的职位吗,你们怎么跟着他?”
王冠神色一暗,对杨钧讲了常固何寄王进之一系列事,“现在哪还有什么北府啊,北府兵都变成流寇了,比那些道匪还不如,多亏小明大人收容整顿,我们陆陆续续投来的兄弟都整编驻扎在青兖三州,桓奇忌惮,所以才派大小姐来封赏。”王冠看着杨钧,脸盘又亮了起来,“现在将军你回来就好了!咱们有了主心骨,你带着兄弟们,大干一场,将桓奇那厮千刀万剐,替谢帅报仇!”
杨钧有点惊讶,“你们知道谢帅……”
王冠悲愤点头,“桓奇那个王八犊子说是杨将军你刺杀了谢帅,兄弟们本来就不信,谢帅对你视若子侄,恨不得连女儿都嫁给你,军中谁不知道,但桓奇那么说,还满世界的海捕,兄弟们也没有办法。是小明先生拜访各处澄清真相,而且招揽离散的北府兵,其中就有谢帅的亲兵,当日亲眼看到是桓奇杀了谢帅,杨将军奋不顾身舍命相救,自己身受重伤最后坠崖的,这下全天下人才明白将军的忠勇无双,但也因为这个,我们都以为将军死了!将军你到哪去了!”
“我重伤落水,被人救起养伤才回来。”
“这样啊,怪不得,那可真是侥天之幸,我们得去重谢这位好心人才是,您不知道,当时北府兵分家拆伙,乱得跟打仗似的,我们想沿江搜救,都没办法,还是小明大人聪明,请大江帮和江湖人士暗中悬赏,不敢说是您,只说家里公子遇到山贼了……”
王冠见了他激动得不得了,罗里吧嗦恨不得将他失踪后发生的所有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倒给他,杨钧却只听见关键几个字,“按你说,乱成这样,他们怎么还能到青州投奔明远呢?”
“他们那点脑子怎么能想到这个,没了主帅粮草到处长毛呢,多亏小明大人通过大江帮暗中散布消息,说杨将军旧部在青州,何寄常固一死,北府就是将军您威望最高功劳最大,这些兄弟本来没头苍蝇一样,一听您的名号,就都往青州去了。将军,你笑什么?”
“噢,没事。”杨钧此刻浑身湿哒哒的水,披着一件士兵的粗布外衣“晒月亮”,听到明远的名字心尖却忽然一阵酥软,尤其听别人夸明远聪明,竟有些脸热,虽是小事,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骄傲得不得了,只觉得没错,小明大人就是天底下一顶一的聪明。
说话间,雨停风住,云已经迅速散开,天光清朗,忽然一道细而不散的火光冲天而起,在长空留下一道白色的细线,然后在天上炸开,王冠喜形于色,击掌跺脚,“来了!”
潮湿的风卷着云霞直飘到杨钧心里,他忽然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