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章 忘却(1/2)
明远乘一艘二十丈双尾玄凤船远远驶来。
金光如霰,云开雾散,杨钧老远就看到明远独立船头衣袂飘飘,他与当年一样,仍是一身青色布袍,素雅出尘,却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不,应该说有很大不同,他身上少了三分儒雅而多了一分冷冽,杨钧不由去想,这变化是不是与我有关?他独自承载着五百年前沉重的记忆,我却一无所知,他是怀抱着何样的心情与我日日相对而缄默不言?他会委屈吗?他会失望吗?他会痛苦吗?他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他惊喜还是惶惑?他又是怎样失去我?一想到这些,杨钧一颗心就酸胀难过,溢满愧疚和痛苦,这痛苦的深渊中却又滋生出一丝不可说的窃喜,似乎这个出尘绝世之人的一忧一喜,被自己牵动,生出莫名其妙的骄傲。由此陷入更复杂的心境,竟觉得对面踏浪而来的青年,正踩在金色的光霰上,神采照人。
“元魁将军,战况如何,小王夫人无恙吧?”
王冠一句没答,激动地冲上去,就差抓着明远的肩膀晃,“小明大人!杨将军没死!”
杨钧准备好忐忑的心情正要迎上去,明远的目光就平滑地从他和身边一群士兵身上滑过。
“你可算想明白了。”明远竟毫无反应,像听见人说“刚才下过雨”一样,一点点表情都没有变化,甚至有一些疑惑,“小王夫人呢?”
王冠:……
杨钧:……
杨钧急忙低头自省,意识到自己比之前瘦了三分之一,北方高原风尘粗粝,晒得又红又糙,又刚在江水里泡发了,狼狈不堪,身上还挂着水草,胡乱披着一件麻布衣服,怕是任谁也认不出来。
明远看见了在岸边休息的谢清儿,立刻穿过人群直往那边走去,杨钧一把拽住了紧跟在明远后面满脸纠结要继续说什么的王冠,不急,不急,他人都回来了,还怕什么呢?
明远穿过或坐或立的士兵,疾行五步,突然站住。怔在原地。
然后缓缓转过身,盯着刚刚径直路过的兵士之一。
明远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杨钧与他四目相视,饶是做好了准备,却依然被那双眸子里刹那迸发的浓烈情感所震撼。他所想象过的那些或惊喜或惶惑或悲恸,似乎都不能及其万一。
杨钧准备下的一肚子话,同样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明远一步步走回来,仿佛时光的褪裂,那撼动宇宙的强烈情感也在举步之间一层层收敛,等他站定在杨钧面前,又变成了那个文雅静气的青年,只是略有些疑惑地盯着他的脸瞧,杨钧看见他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摸一摸这张脸,是不是真的,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瞧了杨钧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那匹小马,活了吗?”
杨钧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三寸山上他们亲手接生下的那匹小马。那一天,在温暖湿热的马腹下,杨钧第一次偷偷握了握明远的手,他还当明远没注意到。当时商量是杨钧带回军营还是明远带回青州,其实最后小马跟着明远回去,养在青州的小院子里。
但杨钧用力点头,双目盈了泪光,几乎语无伦次,“活了,活了!”
·
两人携了北府兵将、谢清儿、朝廷仕宦、天一道俘虏转回青州。
二十丈双尾玄凤船迎风破浪,激起的白色浪花如两道长龙,明远与杨钧并肩联袂立在船头,一个英武豪迈,一个俊爽清雅,仿佛天地为卷,人在画中,江水滔滔,苍原莽莽,俱是山水泼墨江河俯首。岸上围观百姓中年纪大些的,隐约还记得二十年前也有这样一双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比肩而来,时人称之“连璧”。
他们后来去哪了呢?
青州久战之地,百姓悍不畏死,遇到水战不回家躲避,反而纷纷挤在岸上看热闹,杨钧祖籍青州,明远也在青州任官,他们看北府兵就是自家子弟,大老远看到北府兵船小舟薄处于弱势个个吁叹,北府兵被大船追击人人揪心,北府兵转败为胜又鼓掌喝彩,岸上人越来越多,此刻见到杨钧与明远一并活着回来,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声。他早年抗击胡人,名声大噪,又将席卷江南不可一世的天一道打得抱头鼠窜,接连折损数员大将,以少胜多,以弱围强,连战连胜,打下了不败的赫赫威名。他舍命保护谢奇的事又被添油加醋广为传唱,忠勇节义翻了十倍百倍,各州各县村口小儿能唱杨将军英勇事迹。这离乱世道中,百姓渴望英雄,也塑造英雄,再加上明远等人有意推波助澜,一时间,杨钧虽下落不明,却声名无两。
今日一经回转,就率领北府舰队击败实力强大的天一道水军,夺回谢家大小姐,将杀人如麻的天一道副帅陈亚子的人头高悬桅杆之上,人心激**,彩声连天,谁还不钦佩叹服,谁还不仰之如天?
·
一群人回到府衙梳洗更衣,重新见礼,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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