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进三章 别离(2/2)
……
明烨:??????
所以如果名次没进前十你真的打算去劫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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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郎!”
“明公子是探花郎!”
“探花郎平平安安前途无量!”
一阵冲天爆竹声和锣鼓激彻,满街的叫嚷声,一大群人才拥到明府来报喜。城里人素来爱看热闹,之前都以为小明公子死定了,万万没想到不止真的考入了前十,还是名列前三,这样惊天大逆转,谁听了不激动。有事没事的,都哗啦啦堵到了门口。
“哈哈哈哈好好有赏!都有赏!”明烨心情好得快上天,直接叫人提来两竹筐钱,漫天地撒,又引得百姓哄抢道喜。
一家欢喜一家愁。他们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万分笃定在好名次上的建康豪族公子们不少落在二榜,他们稳坐钓鱼台都没去看榜,听了回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出声,“明远入了前三!本公子在四十四?!开什么玩笑!你看差了吧!”
此番场景在各家大族上演。
本次大考,与往届相去甚远,前十没有被建康豪门包办,地方俊彦倒占了半数,前五十更是郡县十之六七。明远在前十之中,出身低,年纪小,好在还有一位比他更年轻的,第五继华,还在他上,更加惊世。第一名倒是没什么意外落在谢家,谢清发谢公子。但谢家其他人,除了谢混还在一榜,别的支脉都落到后头了。
“疯了!疯了吧!”有人暴跳如雷,气得一脚踹烦了桌子,“谁判的!我找他去!连太学的规矩也敢坏,还是不是咱们的天下了!”
“对!找他去!”
“走!回学校找教谕!”
这群遭到黜落的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招呼人马要去找教谕祭酒评理。
“谢公子,同去吧!”
“不了,在下家中还有些琐事。”谢清发难得笑一笑。
“李公子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判卷再不公道,人家谢公子也是状元公,跟着咱们瞎闹什么。快走吧,哼!”
谢清发没有理会这些言语,与他们分道扬镳。等这些人离开,才冷笑一声,大考名词涉及世族任官,敢做这种事的岂会是平常人。而且看名次排布,自己能在榜首,各大族稍有些学问的都在一榜,黜落的也都是全城有名的浪**子,可以说考虑周全、公平公正得很,不是等闲人的手段,看他们能闹出个什么来,白白丢人。
这一群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堂而皇之冲进了教谕的班房,十几个老先生在里头埋首伏案,都吓了一跳,看这架势,各自变色。
“今年大考怎么回事!谁定的档!你们这些老东西会不会判卷!”
有贵戚公子黑着脸破口大骂,一群人纷纷叫骂起来,直奔下三路,污耳的脏话。
世道非常,就是如此黑白颠倒,竟是学生吆五喝六斥责质问先生。这些饱学鸿儒何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娘,一个个老脸涨红,又不敢作声,偷偷打量前方中座的人。
学生们一看,这不是冰山裴叔业,莫名有些心里打鼓,但仍不肯失了气势,一拍桌案,“怎么!是裴教谕搞的鬼!”
裴叔业从刚才起就跟没听见这动静一样,到这时才悠悠然写完最后一笔,落了笔,抬头看他们。被这双冷冰冰的眼睛一扫,学生们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叫搞的鬼?没有人搞什么鬼。”裴叔业缓缓说道,又展开一卷新的竹简,“今年判卷辞,为了公正起见,采取了糊名制,所有考生姓名籍贯一概先行遮去,誊抄之后,再分头判卷,榜上是汇总结果,你们有意见?”
“我们……我们……”带头的学生被他气势所迫,有些怯,鼓足勇气强词夺理,“我们觉得不公!今年怎么地方生员上榜这么多!连不知道哪来的贱户名字都在咱们前面!岂有此理!”
“我刚刚写的就是关于此次考课结果的奏折,要呈给几位老大人和陛下,你们不服,倒也来得及改。”裴叔业垂下眼,语气平平淡淡,堪称温和,“来人,笔墨伺候,我给诸位公子现场出题,现场重考,我们这么多教谕,现场给你们判卷。”
“这这这……”
裴叔业又道:“判卷总有教谕的主观好恶在,难免多少有些偏颇,或者各位公子原谅则个,回去好生复习,下次再一争先后?”
“那、那好吧,我们暂且宽恕你一回!这是看在裴教谕的面子上!”
裴叔业当年的名声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过,何况与谢奇将军是同窗,难说是不是谢将军宽宏大量故意想放那小子一马,所以谢清发才不掺和?越想越有道理,况且有现成的台阶下,一伙人气势汹汹来,又灰溜溜走了。
教谕们钦佩的望着裴叔业。
裴叔业只有苦笑。
臭小子,为了你这回把人得罪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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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在狱中打了个喷嚏。
谁又骂我。
“明公子,明公子,给您道喜!”少见吭声的牢头都喜滋滋进来行礼,恭恭敬敬的。
“不知喜从何来啊?”
“大考结果出了,您是本科探花郎呢,洪福齐天,必然要出去了,可不是大喜?”
方圆一长了三百只耳朵,自然听得清楚,率先跳起来,“明小子读书好生厉害!”
明远仔细确认,“您听清楚了,是第三名?”
“错不了错不了,全城都在传。”牢头喜滋滋。
明远却略凝了眉,叹了口气,“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我还是自视甚高了。”
牢头偷偷咋舌,这是什么人物啊,真了不得,难不成您本来打算夺魁当状元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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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奇看着榜单,捏碎了一只茶杯。
复又叹气,原来裴叔业前次的奏折是在这挖了坑等着,可他话已经放出,又能拿他怎么办呢?罢了,罢了。
朝廷商议结果,最终一道令旨,明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太学生身份,发配青州军前效力,即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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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时日,命运颠覆,回京时杨钧在囚车上,明远负责押送。出京时内外相易,明远枷锁镣铐周全,坐在囚车之中,杨钧往北履职顺便押送他到青州。
第五继华等无数太学同学一路送到城外十里。
曹无咎身份敏感不好出面,第五继华代表同学们折了一支城外杨柳,三杯清酒相送。
明远镣铐在身,直接低头咬着杯子仰头喝了,对他身后各位同窗抱拳为礼,又冲他抿嘴一笑,“当年初见,继华还是腼腆少年,如今已经学业大成,是学子领袖了。”
“载辰别别打趣我。”一说起自己又结巴脸红起来,看得明远好笑,第五继华眼中湿润,恨不得陪他再走五十里一百里,“你远去边关,孤身一人,可千万要保重。”
“记下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回去吧。”明远扬声对大家喊,“十里相送之情,明远铭记在心,各位回去吧!”
车队开拔,杨钧在马上,明远在车里,各自回头,沉默地看着建康城和建康城中的故人渐渐变远变小,他们的少年时光就此一去不复返。
咦?明烨这小子呢。
说曹操曹操到。
“远哥儿你看这是谁!”
明烨拉着两个带着帷帽的女子冲过来,不必看到脸,明远就惊呼起来,“娘!姐姐!”
帽子掀开,果然一个少妇,一个老妪,都泪流满面,冲上前抓着缓慢行进的囚车。
“远哥儿!”
“娘的儿啊!”
隔着木栏杆,几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母子哀啼,姐弟相泣,催人肝肠。
他们万万想不到,当年骄傲地送走意气风发的儿子上京城,最后竟然落得这样的结果。真是后悔的肠子都要断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叫他来什么劳什子的太学,认几个字就够了,再或者,连书也不必念,字也不必认,就在家安安分分做个农夫木匠不好吗!总比这样带着枷铐去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地方强啊!
“我的儿啊!让你来读书,你为啥要干这些啊!”
“娘。”明远也止不住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忍不住解释,“您不要哭。要笑。儿子做的,是正确的事……”
圣命紧迫,杨钧不能再叫停,只得放慢车行速度,车辙缓缓向前。
周氏个子矮,小跑追着囚车,紧紧抓着栏杆,哭着喊,“这么多贵人,不比咱们强,那再正确的事为什么非得你去做啊——”
热泪飞落了明远一脸,明远闭着眼,无言以对,却挡不住同样滚烫的泪水滚滚而出。
“儿子不孝!姐姐,替我照顾好娘亲!”
明远闭着眼硬是撒开手,在囚车中磕了三个头。
“杨将军,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