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进三章 别离(1/2)
一时间人人翘首,关注起了太学大考的结果。
明远从地方一县选入京都,读书交友,遍历百家,成名在立言台上,惊世在御鼓门前,可以说他的成长每一步都与太学息息相关。说起来简单,实际上确实极其少见的。
虽说太学名为国之英华所在,海选天下之士,拔擢于斯,百家荟萃,清浊并茂,但是实际上由于高门寒门之间深厚壁垒,太学几乎成为了贵族家学。太学生十之八九出自公卿之家,州郡大户在太学也不过是二流门第,再加上代代传承,父辈念过太学的,一经推荐,子弟更加容易,在郡中被人争抢的名额,在建康豪族是进学的必经之路。每届学生入学先叙郡望门第,溯及过往,原来两人父亲曾经做过同窗,再进一步爷爷辈也相互熟悉,就算父亲没有,一家七八房枝干叔父伯父舅父姨父总归能攀上亲缘,一下子就拉近了关系,枝叶参差,网格重叠,亲上加亲,代代如此就逐渐形成一个看似宽松却极其严密的社交圈。如谢混、王益之、满十七,甚至是明烨,都是凭借着这种传统自然而然融入了这个圈子。
历代以来学校中寥寥无几的寒门士子的太学生活都极其艰难,长期被同学排挤打压欺凌,要么趋炎附势要么卑微怯懦,有人一头扎进书斋两耳不闻窗外事,如姚向远,有人奋力拮抗不肯被欺凌,如李守一,有人坚守清高以维持自尊,如柳承之,有人硬充豪阔衣食住行都偷偷学着那些世家子,如吴仲仁。但明远都不是,他眼中好像根本没有贵贱之分,与宁端成他们交往,也与姚向远他们喝酒。言行举止也从来不忌世俗目光,永远都是普通布衣,比太学里最穷的学生都简单,甚至有一次曹无咎看到他穿了一身越州粗葛,老天爷呀,据他所知,恐怕只有几百年前的汉朝人才拿这料子做衣服。
他站如肃肃松风,行如云中白鹤,一条大道永远走在正中间,太学仿佛他家开得一样,从来没有任何自卑之态。因此大部人一经相识,都会下意识忘记他的出身门第,曹无咎有时候看着他,宛如瑶林琼树,璞玉浑金,简直会产生错觉,以为他比自己的身份更加贵重。
在曹无咎看来,明远乍看像一泓清溪,清澈见底,平和冲淡,虽有光泽闪耀却总觉寡淡了些,时日久长,才发现却是一汪醇酒,醇厚绵长,外清内烈,回味无穷,或者应该说像一块磨刀石,不知不觉间将身份不同贵贱相异的学子抟和在他身边,结交出一种松散而自由的友情。
据曹无咎所知,他们这一科人才辈出,建康士林好做月旦评,太学莫不如是。师生私下品评,所谓礼部四子,见宁端成如入廊庙,遇黄四涠凤鸣朝阳,尊第继华后进领袖,赏谢清发族俊芝兰,明载辰又在四子之上也。
说了这么多,然而风评处事是一回事,大考又是另一回事。
纵然是如明远这样不像寒门的寒门士子,在大考中也并不会受到优待。
此次大考作为重要考评标准,直接关系到未来任官任职,因此必然沦为建康与州郡豪门大族分果子的考核。每次大考,前五十名建康半数,州郡半数,又有个别寒门学子,前二十名,建康子弟十之六七,州郡望族十之三四,寒门不得染指,及至前十前五,则尽出建康,连州郡豪族也无了。自有考课排名,从未有过一个寒门士子入列。上一次大考排名前三为谢王阮,上上一次大考王谢庾,上上上一次为桓庾谢……大考成绩之内卷化可见一斑。因此谢奇提出这个方案,外间小民不解其道,鼓舞期待,稍有了解的人都觉得,这已然是判了明远死刑了。
连京都府街市茶馆的闲汉小民都一套一套讲得门儿清。
“没说本届大考成绩什么时候出来吗?”
“出不出来有什么关系,早一日出来不是早一日死吗?”
“嗨你这话说得晦气,虽说希望不大但是……”
“哪有什么但是,你掰着指头数一数,这几十年的大考,前十名哪次不都是乌衣巷的哥儿们,就地方州郡一等一的郡望都入选不了,何况……”
“唉,可惜了,这个明公子听说学问不错的……”
“学问再不错有什么用!出身不好,这辈子没戏咯。”
太学里原本就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学生们更是翘起了尾巴,“哈哈哈看他明载辰还继续张狂吗?一个乡下不知道哪来的小子,一天天装得跟个人儿似的。”
附和者众,“就是,还辅仁阁常客,我呸,就他能,就他求知若渴手不释卷,把别人都当了什么了,生员表率学子领袖,呵呵呵呵,他能让他考啊,看看他能不能挣出一条命来。”
甚至原本与他一般出生明远还颇为关照的寒门学生,比乌衣子弟还要亢奋热络地编排明远,夸耀起自己的先见之明来,“嗨,我可是当真劝过他的,收敛一点,低调一点,结果呢,好么,人家笑一笑就过去了,就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样,你这样,那我何必多事呢,看看看看,现在闹得,不得把自己小命送了?”
倒是难得有同情他的,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在这场热闹的谈话中插一句嘴,“……其实载辰学兄人不错……”
很快又被高谈阔论的“洞见”淹没了。
·
近来天大的事一件接着一件,都掀起了惊涛骇浪,竟然被杨钧和明烨想办法传入了诏狱中。饶是明远沉浸在父亲去世的悲伤中,听到张九让所作所为和北齐局势也被震得一愣一愣。
“小明!小明!小明远!啥情况,跟老夫说说!快说说说说!不要藏私啊!”方圆一无聊地在隔壁跳脚挠墙。
小明远就算了,小明是怎么回事?
明远无语,展开从餐盒底下发现的不到半寸宽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米粒大的字挤在一起,但是再小他也一眼就认得出来,他们当年一宫一府,往来信件不知多少,这竟成了宜春被父皇问斩的第一庄罪名。
收起旁念,就着昏暗灯光念给方圆一,信中主要说了两件事,一个是殷伯奢畏罪自尽,满城揭帖,归罪于谢奇,杨钧没说明远也能猜到是他做的,另一件事,张九让行刺慕容永,崔侍尧君臣同日而亡,北齐分崩离析,各族大小政权林立。
“你看你看!我就说世界是圆的,不该有皇帝,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北齐完了,马上就轮到你们南楚了!”
“他们我们?那您到底是哪人啊?”
“我天生天长,以天为被地为庐,不要国不要家!”
“行吧,对了,还有一件小事,我的生死由这次大考排行来决定。”
方圆一:……小事?
“……下回能不能先说生死攸关的?”
“前辈还挺关心我的小命嘛。”明远背靠两人中间的厚墙盘腿坐着,将纸条揉了两下塞进嘴里嚼了。“不是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吗?”
“屁!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这装得跟自己没关系的架势!”隔壁继续跳脚,明远都能想象这个白胡子白头发一圈跟白毛狮子一样奓毛的老头一脸暴躁不高兴。
他没意识到,自己关了好几个月,也全然不复之前干净英挺风流少年模样,诏狱潮湿阴冷,没有洗漱条件,他还病了些日子,浑身像沃臭了的擦脸巾一样,不好梳洗,索性披散头发,用发带简单束着,倒有些落拓气质,与明烨更像兄弟了。
“哦。”明远觉得自己这样的确不太好,主动安慰他,“主要是这事我想得再多也没用啊,我现在在这想又不能改变任何事,该什么结果还是什么结果。还不如放宽心,听天由命吧。”
方圆一安静了一会儿,又扒拉住栏杆,使劲往隔壁凑,“唉唉,你那个,你那个契兄弟儿,都不来救你吗?”
“什么跟什么呀!”明远一口饭呛在嗓子里,咳嗽得惊天动地,涕泪横流,“怎么,怎么就契兄弟了……您说哪个啊?”
“还能有谁,后来来的那个,啧,就那个,跟你缠缠绵绵的,我听他跟你说话,温柔绵软得那个样儿,一看就不一般。”
明远又要被呛死了。
“总不是挖地道那个憨憨。”
契兄弟原是海上船家的说法,什么时候竟也流传到内陆来,汉代皇室颇有些相关故事可讲,明远也曾撞见过自己父皇……因为南风盛行,连舅舅和去病表兄都有弄臣的流言,但今生正值清楚年少,突然被扣了这么个帽子,还是跟杨钧……明远深感尴尬,竟一下子百口莫辩,只顾着咳嗽,开始是真咳,后来是假咳,两颊微红,面有愠色,这老爷子怎么尽会胡说八道。心中却莫名有些古怪,明明这一世是知己好友,上一世最大也就是表兄弟,什么关系也没有。
什么关系也不曾有。
·
十五放榜。
一式两份。
一张贴在皇城端华门外,一张贴在太学辅仁阁外。
放榜这天这两个地方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无数学生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的水泄不通,后头的人还不断跳起来试图看个热闹。
“来了来了!”
一个皇差卷着一卷黄色的裱纸,前后各有两个差役敲锣开道,旁边还站着两个带刀护卫,阵势派头大极了。
“让开让开!退后!”骂骂咧咧驱赶最前排的百姓,对公子哥儿们倒不敢怎样。挤开位置,拿早就准备好的浆糊刷在板上,展开三张黄纸,整整齐齐贴了。不等他们贴完,前面人已经大声念了起来,皇差是由后往前贴的,因此众人还在翘首等着第一张。
席次列出,一时嗡然,然后轰然喧闹起来。今年的成绩与太学生们的预估有很大差别。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考乃是世家豪门为子弟出仕作铺垫的专场,所以虽然关心结果,但心里都有底儿,没想到一张一张黄纸贴出, 四下传来一片疑惑的声音。
“李公子竟然在二榜?”
“谢七公子前十不入?”
还有些意外惊喜的,眼花一样使劲揉着眼睛,抓着旁边人袖子发疯,“我在二榜!我没有垫底,我居然能入二榜!”
更多人来看热闹主要是为了朝堂是的豪赌,差馆迟迟没贴好第一张,急得人群反复催促,“快贴呀,第一张呢,明公子到底在第几啊!”
没去太学,早早守在端华门下的明烨也捏着一把汗。
他叫杨钧同来,那家伙竟然不肯来,拿着卷书老神在在,还劝他说什么命有定数,去与不去又改变不了结果,当他没发现有些人紧张得书都拿颠倒了吗?
他已经把后面两张上的名单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反复看了三遍,紧张的几乎有些眼花,最后一张没有,第二张没有,没有吗,真的没有吗,好像的确没有,那只能在第一张上了,第一张的多少名,能不能进,明远,明远,明远,在哪,在哪?
差役从下按着向上抹平,明烨眼皮直跳,眼巴巴跟在半中腰,等着卷纸打开。
从下往上仔仔细细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没有,没有……
还没等他看完,身边已经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探花!”
明烨耳道内轰隆隆的响,两眼发烧,眼花心跳的厉害。这时察举任官,没有全国性的考试,太学大考分量越来越重,民间起得诨号,不知从哪朝摘来的,把第二名叫做榜眼,第三名叫做探花。这意思,莫非……
明烨急忙揉了揉眼睛,去瞧榜纸顶上,果然“江州 明远”四个字明晃晃挂在第三位。
他心猛然一提,又猛地一松,刺激过头一阵晕眩,心脏从砰砰直跳中逐渐缓和下来,又盯着看了四五次,确认无疑,才在周围一片欢呼声中慢慢挤出去。
汗湿重衣,脱开人群,凉风一卷,飕飕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烨哥儿披件衣裳!”明烨摆摆手,掀开小厮,他这会儿热血沸腾,激动地不行,也不骑马了不乘车了,索性撒开步子一路狂奔回去。
猛撞开门,杨钧倏然站起,许蓉也在堂上,二人四目直直盯着他。
“第三,第三……远……”扶着门框气喘吁吁。
“阿弥陀佛!太好了!”许蓉揉着帕子双手合十连呼佛号。
杨钧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半晌一页没翻的书扔在案上。
然后是长剑。
双锏。
腰带里藏得软剑。
手刀。
手弩。
回旋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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