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口(2/2)
风轻轻地吹着,阳光淡淡地洒着,空旷的山野里没有回声,于是她又很轻地喊了一声:“爸爸。”
多少年来,她都未曾敢前来见过他,在梦里也梦不见,真的很痛苦。
可是想到自己要看见这一幕,又觉得更痛,故而她做了十多年的胆小鬼。
她对自己说,只要不来,孟识钧就还在人世间。
这么些年,她不敢再弹钢琴,不敢再去翻曾经最喜欢的琴谱,更不敢碰关于孟识钧的任何东西,身边更是一样他的遗物都没有留。
这么些年,她连照片都不曾待在过身边,却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反复描绘他的样子。只有这样,才不会感到有哪怕是一刻的陌生。
顾以年看向那张照片,孟识钧一身低调保守穿搭,虽然只有半身,却能看出气质温和柔软,是腹有诗书的感觉。
孟识钧。
顾以年盯着那几个字,微微蹙起好看的眉,似乎要把那三个字分开,拆解,追根溯源到部首偏旁。可直到他真正那样做了,却也还是想不出来这个名字令自己如此似曾相识的原因。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
可光是听起来,却又非常熟悉。
孟识钧的墓前什么都没有,和周遭比起来寒颤不少。孟桑把他的墓碑仔仔细细擦了干净,然后再放上了那一大束浅蓝色的满天星。
顾以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说话。
这里天朗气清,空气也是安宁的,是尘世间难得的一片净土。世界上许许多多被牵挂的人,都沉睡在这里。
“我爸爸他是桐川人,根据落叶归根的老习俗,他去世以后没有留在长海,而是葬回了这里。”孟桑手撑着脸:“我妈妈当年要嫁回桐川,其实我也挺高兴的,一家人都回来,没什么不好。我都早早想好怎么跟朋友们告别了,可惜她不要我一起回去。”
她耸了个肩,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那真是个很笨的决定。也不知道她这么笨,怎么生的我。”
孟桑的语气是有赌气成分的,但更多的是落寞。
是啊,秦芸这么笨,她身为女儿那么聪明,为什么秦芸还是不要她?
“孟桑,”顾以年长指轻笼于她的手背,无形地制止她的动作,“可以不去想那些的。”
“我不难过了,”孟桑笑笑,“就是纳闷,我爸到底喜欢她哪一点好,反正我是看不出来。漂亮很重要吗?你看看我妈现在的样子,哪里还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是个难得的美人呢?”
顾以年不再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孟桑红着眼和他对视:“怎么了?”
“岁岁,不喜欢的回忆是可以不回忆的,想不通的事情也是可以不去想清楚的,解不开的心结是可以一带而过的。”顾以年一双眼里敛着情绪,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淡薄,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孟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概二者都有,总之这段话,适用于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
“是这样吗?”孟桑嗫嚅着,心有余悸:“不该挂念吗?”
“你现在挂念的问题,将来可能有答案吗?”顾以年反问。
孟桑想了想,艰难地摇了摇头:“以她的精神状态,大概很难了。”
“那就不该挂念,也更不能挂念了,”顾以年将她塞在防晒衣里面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整理好,手指从孟桑的发顶温和地往下顺,“岁岁,你要好好的。”
“至于孟叔叔,他一直在,就像满天星一样,”顾以年顿了顿,“他会变成星子,庇护于你。”
“一辈子吗?”孟桑问。
“嗯,”顾以年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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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海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孟桑突然来了烤串的瘾,拉着顾以年直接去到莉莉安蹭了饭。
张立见着这两位“不速之客”自然是开心的,在雪饼的叫唤下,笑得脸上的褶子堆了又叠。中间,店里打工的黄毛在闲暇之余,还走过来问了孟桑几道英语题。
此刻孟桑手里握着橘子汽水的瓶子,没事就吸溜一口。西海岸外的云朵像染了胭脂一般,踉跄着在天边徘徊,而海边的少年身上是橙红色。
“对了,什么时候走?”孟桑问他。
“这个月上交所有材料,”顾以年敛睫,“最晚八月下旬,我留不到九月。”
“所以,岁岁,我不能陪你到开学了,”顾以年说,“提前祝你大三快乐吧。”
“嗳,这样一说还有点难过了。”孟桑若有所思。
海风大,孟桑拿手上习惯套的发绳把头发随意扎成了一个马尾,前额的碎发随风乱飞,凌乱但别具美感。
她的瞳孔在光照下变得剔透如琥珀,周身都被镀上一层暖光,毛茸茸的。
黑色发绳被绑到头上后,她手腕上就只剩下一根暗红色的手绳,和顾以年手腕上的是一对。
她甩了甩发尾,远眺海平面的日落:“以后就不能跟盛怿成,林衡他们一个班了,经管A班里的同学我都很喜欢,我会想他们的。”
“还有我。”顾以年说。
一贯冷峻的脸上,现出浅浅的笑意。
“嗯,也会想阿年的。”孟桑点头,沿着西海岸的沙滩向前跑。
她的发尾间,有吻过晚霞的风。
“对了,阿年,我想好了。”孟桑回头。
夕阳之下,她的身影明明单薄,说出的话语却坚韧有力。
“我要重新开始弹钢琴。”